沈墨推门进来时,我正仰头捂着鼻子,半张脸都是血。青杏端着姜汤站在门口,吓得差点把碗扣地上。
“小姐!”她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怎么流血了?是不是撞哪儿了?”
沈墨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碗片和那摊洒开的毒汤,又看了看我这张血糊糊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
“大半夜的,你把自己作成了这副鬼样子?”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敲着肩膀,“刘嬷嬷说你屋里闹耗子,我看耗子没见着,倒见着一只花猫。”
他说着,慢悠悠跨进来,蹲下身,用扇子拨了拨地上的碎瓷片。瓷片上还沾着几滴深色汤水,混着青砖上的白沫,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亮。
沈墨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我,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淡了几分:“这什么东西?”
我松开捂鼻子的手,声音又哑又虚:“柳氏让刘嬷嬷送来的安神汤。”
沈墨的扇子“啪”地合上。
“你喝了?”
“没有。打翻了。”
他盯着地上那滩汤水,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听见他的心声:“砒霜。这婆娘真下得去手。”
我心头一跳。沈墨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一个成天混赌坊的纨绔,怎么对毒药这么熟?
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刘嬷嬷人呢?”
“去找你了。你没碰见她?”我有些意外。
“没。我从西角门过来的。”他抓了抓后脑勺,“那婆子八成半路跑了。”
我心里一沉。刘嬷嬷跑了,柳氏很快就会知道事情败露。如果她狗急跳墙,今晚就动手,我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沈墨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神难得认真了一回:“沈知意,你到底在搞什么?柳氏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今天没喝她的药。”我仰起头和他对视,“她本打算让我脸上留疤,再把婚事让给沈知柔。没想到我活了,她怕东窗事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砒霜。”
沈墨听了,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就为了一桩破婚事,她就要杀人?”
“不信你可以去翠竹轩看看。”我沉声道,“柳氏现在正跟柳全喝酒,等刘嬷嬷的消息。”
沈墨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那是我穿来之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又变回那副没睡醒的懒样。
“行啊你。”他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才发完烧就长本事了,连柳氏在哪儿喝酒都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得太细,露了破绽。
“刘嬷嬷刚才吓坏了,自己说漏嘴的。”我面不改色地圆回来。
沈墨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他歪着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扫,像在打量一只突然会说话的猫。
“所以你叫我来,是让我替你去找爹?”
“爹今晚通宵议事,叫不动。”
“那叫我来有什么用?”他摊开手,笑得没心没肺,“我一个赌坊都还不清债的人,能帮你什么?帮你把柳氏的毒酒喝了?”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生气。
这个人在原书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炮灰。作为沈家二公子,他混迹赌坊,输光了母亲的嫁妆,最后被柳氏抓住把柄,连累沈重被弹劾。可我现在仔细观察他,却发现他的眼神并不糊涂。相反,他刚才看那滩毒汤时,反应快得惊人。
“二哥。”我放缓语气,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在装?”
沈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装什么?”他别开眼,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我本来就是个废物。”
“你一眼就看出那是砒霜。一个废物,会对砒霜这么熟?”
沈墨不说话了。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他侧脸的轮廓和沈砚有六七分像,但线条更柔和些,下巴上还带着点少年气的圆润。如果不做那些夸张表情,安静下来的沈墨,其实很好看。
“你别管我。”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先管好你自己的命。”
我忽然就懂了。沈墨去赌坊,恐怕不是为了赌。至少,不全是。
“你今晚要是还去赌坊,以后就别叫我妹妹。”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
沈墨伸手要扶我,又缩了回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先别操心我的事了。”
“那你帮不帮我?”我逼视着他。
沈墨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你要我怎么帮?”
“跟我去翠竹轩。你出面,我躲着。我要知道柳氏和柳全在密谋什么。”
沈墨盯着我,像看一个疯子:“沈知意,你现在过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我有分寸。”我抹了把脸,才发现鼻血已经止住了,但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而且有你在场,柳氏不敢当众动手。”
沈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痞:“沈知意,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只会哭。”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现在倒有点沈家人的样子了。”
说完,他率先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青杏手里的姜汤:“先让她把汤喝了,别一会儿晕在路边,还得我背。”
我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姜汤又辣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冰窟里拎出来,重新活了一回。
青杏跟在我后头,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真去啊?要不叫上大公子?”
“来不及了。”我摇头,压低声音,“你留在这里,把地上收拾干净。别让任何人进祠堂。”
青杏眼眶红了,但又不敢哭出来,只能咬着唇点头。
我和沈墨摸黑往后院走。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盏廊灯在风里晃。沈墨走在前面,脚步散漫,却总能精准避开地面上的枯枝和碎石。他对府里的路,比我这个穿书者还熟。
快到翠竹轩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把我按在一丛矮竹后面。
“别出声。”他侧耳听了听,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有三个人。”
我屏住呼吸。
翠竹轩是沈府西边一个独立小院,原是沈重夏日纳凉的地方,后来被柳氏要去做了茶室。此时轩里亮着灯,但窗纸极厚,只能看见两个模糊人影。一个是柳氏,另一个身形矮胖,应该就是柳全。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轮廓是个男人,背着光,看不见脸。
我正想再靠近些,沈墨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差点叫出来。
“别动。”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三个人,是端王的人。”
我心头剧震。
端王的人?萧景玄今天不是走了吗?
我屏气凝神,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翠竹轩里面。很快,那些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断断续续钻进我脑子里。
“二舅爷放心,那丫头活不过今晚。”这是柳氏的声音,带着笑,“等她咽了气,我就说是她自己想不开。国公最近被北境军务缠身,没心思细查。”
“做得干净些。”柳全的声音又粗又厚,像含了口痰在嗓子里,“端王今天亲自来了,说明这门婚事他不想放。要是沈知意死了,端王追究起来,你我都跑不掉。”
“正是怕他追究,才要快。”柳氏的声音冷了几分,“活人才能退婚,死人不会。沈知意一死,这婚约就自动作废。国公府再厉害,总不能让端王跟牌位拜堂。”
“可沈重万一查出来……”
“他查不到。”柳氏打断他,语气笃定,“刘嬷嬷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人。等事成之后,我给她一笔钱,让她去乡下躲两年。再不行……”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换一种意外。”
我缩在矮竹后面,全身冰凉。
柳氏不仅要杀我,还要杀刘嬷嬷灭口。
而那个站在门口的第三个人,始终一言不发。
我拼命集中精神,想听清他的心声。可当我终于“听”到了一点东西时,却是一阵极轻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杂音。
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在所有人脑海里,包括我的:
“有趣。这院子里,还有人能听见本王的人说话?”
我瞳孔骤缩。
那声音我认得。
是端王萧景玄。
可他人不在这里。
沈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我。他听不见那些心声,但以他的敏锐,已经发现我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他用口型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翠竹轩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柳氏端着一盏灯走出来,笑容温婉,目光直直地落向我们藏身的矮竹丛。
“二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还有知意,也一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