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醒来时,嘴里一股苦味。
像是喝了三天三夜的中药,又嚼了半斤黄连,最后用铁锈水漱了口。她趴在锦被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丝枕面,脑子里嗡嗡响。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有人站在床边,语气又惊又喜,“快些起来吧,老爷和夫人等着您去用膳呢。”
苏棠没动。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落在眼前那截绣满缠枝莲纹的衣袖上。那不是她的衣服。
“大小姐?”那人又唤了一声。
苏棠终于把脸抬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她完全不认识的面孔。十六七岁,柳眉杏眼,嘴唇干裂,面色苍白得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镜子里的人也动了。
【真能睡,都死到临头了还赖床。】
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凑在她耳根子后头说的。
苏棠猛地回头。
床边站着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脸上挂着忧心忡忡的表情,嘴唇微张:“大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
嘴上说的是这个。
但苏棠又听见了另一句——
【她要是不去,受罚的还不是我?装什么娇气。】
苏棠盯着那丫鬟看了三秒。
丫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都僵了:“大、大小姐?”
“没事。”苏棠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起来。”
丫鬟忙不迭地过来扶她,动作殷勤,手上却很用力,拽得苏棠胳膊生疼。她一边扶一边小声说:“夫人今日亲自下厨做了您爱吃的桂花酿圆子,还有二小姐也来了,一家子都在等您呢。”
【不就是被谢家退了庚帖吗?闹什么绝食。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信息太多了。
谢家。庚帖。绝食。二小姐。一家子。
她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些词汇,然后胸口一凉——她想起来了。
她不是原来的苏棠。
她昨天还在公司熬夜改方案,现在却躺在了一张雕花拔步床上,穿着古人的寝衣,听着一个丫鬟在心里骂她“装娇气”。
她穿书了。
《权臣》这本书她三天前刚看完。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她闺蜜逼她看的,说“这个女配跟你同名同姓,死得可惨了,你赶紧看看避避邪”。
苏棠当时还笑:“能有多惨?”
她闺蜜伸出一只手:“满门抄斩,本人被男主亲手灌下鸩酒,死前还问他‘你爱没爱过我’。”
“……”
“哦对,”闺蜜补了一句,“她全家都是反派。她爹是奸臣,她娘是毒后凶手,她大哥通敌卖国,她二哥屈打成招。就她最单纯,然后死得最惨。”
“……”
现在,那个“最单纯然后死得最惨”的女配,变成了她。
苏棠被丫鬟半推半搀地往前走,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假山鱼池,再走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摆在中央,围坐着五个人。
正首位的男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眉目如画,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棠儿来了。”他声音温和,“坐。”
苏棠看着他。
【醒了就好。还能多活几日。】
苏棠膝盖一软。
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大小姐当心门槛。”
苏棠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在空位上坐下。她左右扫了一圈:左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右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十五六岁,穿一身水红色罗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姐姐可算来了。”那年轻女子先开的口,声音甜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你再不来,我都要去你屋里请你了。”
苏棠听着这甜腻腻的嗓音,刚想扯出个笑,耳边又响起了另一句。
【最好死在屋里,省得在这碍眼。】
苏棠的笑僵在嘴角。
她低下头,假装害羞地抿了抿嘴。余光扫向首位的苏父,又看向坐在苏父身侧的美妇人。
那妇人正给她夹菜,筷子稳稳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棠儿,听娘的话,多少吃一点。你看看你,才几天,下巴都尖了。”
话音落下,苏棠又听到了。
【今日这鱼……她吃了会不会又吐出来?若是吐了,这屋子里有谢家的眼线,传出去又是不孝。】
苏棠木然地拿起筷子,在整桌人的注视下,夹了一小口菜送进嘴里。菜很淡,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努力咽了下去。
“好孩子。”苏母笑了,眼角笑出了细纹。
【不错,还能咽下去。看来那药没伤着脾胃。】
药?
苏棠筷子一顿,抬头看苏母。苏母正低头喝汤,姿态优雅,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一个关心女儿的母亲,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给自己女儿下药的人。
但苏棠确定自己没听错。
她又去看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苏景年,苏家二公子,大理寺少卿。方才她进门时,只有他没抬头,一直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手里把玩。这会儿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掀起眼皮冲她笑了笑。
“大妹妹今日气色不错。”他说,尾音上扬,像是夸人,又像是调侃。
【就是眼珠子转得有点快。之前可没这么灵。】
苏棠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整张桌子上,只有一个人她还没看过——坐得最远的那个。
苏景略,苏家长子,镇北将军。他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处有磨过的痕迹。吃饭的动作很利落,几乎不说话,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郁之气。
苏棠看了他两秒。
他连眼皮都没抬。
也没有任何心里话传来。
苏棠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她听见,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棠儿,”苏母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一问,“谢家今日来了消息。”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消息?”她问,声音很轻。
“谢家老爷子亲自登门,送还了庚帖。”苏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分量,“说是……婚约作罢。”
满桌安静。
苏棠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自己身上。苏父低头喝茶,苏景年玩着手里的东西,苏景略照旧吃菜,苏婉则瞪大了眼睛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然后,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无数只蚊子在苏棠耳边嗡嗡作响。
【蠢货。】
【活该。】
【谢家这次倒是果断。】
【她不会又要寻死觅活吧?】
苏棠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她在公司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还累。不仅是身体累,脑子更累。每听一句心里话,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头盖骨里敲小鼓。
“棠儿。”苏母又唤她,声音压低了,“你若不高兴,娘这就去谢家讨个说法。”
【只要你说一个不字,苏家就有理由动谢家。】
苏棠看着苏母的眼睛。
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苏棠听见的,分明是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
她想起原书里这一段。原主苏棠在听到退婚消息后,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割腕明志,闹得满城风雨,苏家以此为借口对谢家发难,而苏棠自己也在这场闹剧中彻底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最后,这成了她“蠢”的铁证之一。
苏棠放下筷子。
“女儿知道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婚约作罢便作罢吧。”
满桌寂静。
苏婉的勺子“咣”地磕在了碗沿上。
苏景年终于把手里把玩的那个东西放了下来,抬眼看她。苏景略的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夹菜。苏母脸上的笑凝住了,像是没听清:“棠儿说什么?”
“女儿说,”苏棠抬起头,“这婚,退了便退了吧。”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红眼眶。
因为苏棠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清楚得像是从她自己心底长出来的:
【好险。差点就顺了他们的意。】
苏父终于放下了茶盏。
“想开了?”
他问得随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儿的茶是不是凉了”。但苏棠听见了。
【若真能想开,倒省了我一番手脚。若只是装的,那这个女儿,比我想的更有用。】
苏棠对上苏父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想开了。”她说。
苏父点点头,没有追问,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吃菜。”
苏棠看着碗里那片青翠的菜叶,忽然不确定,苏父苏母提前准备好的“关怀”和“承诺”,是为了安抚她,还是为了逼她再闹一场。
她低下头,把菜叶塞进嘴里。
“姐姐真厉害。”苏婉在旁边笑了,“被退了亲还这么镇定,换我我可做不到。”
【装得倒是像。等谢家娶了别人,看你还怎么装。】
苏棠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她看向苏婉。那姑娘脸上笑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好像真的在夸她。
“妹妹说笑了。”苏棠扯了扯嘴角,“我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总不能再继续丢苏家的脸。”
这话一说,苏婉愣了一下。
苏母却笑了,笑出了声,这回连眼睛都弯了:“好,好。我们棠儿长大了。”
【这话——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苏棠没接话。
她知道,这顿饭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顿饭了。
“对了,”苏景年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既然大妹妹想开了,那明日陪我去一趟大理寺可好?”
苏棠抬头看他。
“去大理寺做什么?”
苏景年笑得温文尔雅,好像只是在邀请妹妹去园子里赏花:“也没什么。就是有个案子,卷宗里夹了张画像,上面的人,和妹妹有三分像。”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苏棠心里一沉。
“画像?”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是啊。”苏景年把玩着手边的小物件,“一个死了三个月的女人,被人从护城河里捞上来。脸已经泡烂了,但留下的画像上,那眉眼——”
他抬眼,笑了一下。
“活脱脱就是你。”
满桌人又安静了。
苏棠感觉那股苦味从胃里翻涌上来,沿着喉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舌尖。
她咽了咽口水。
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雷。像有雨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