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有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入喉又腻又腥。她皱了皱眉,把碗轻轻推开。
“二哥这玩笑开得,”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苏景年看着她,笑得人畜无害:“大妹妹觉得是玩笑,那就是玩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躲。有意思。】
苏棠心里一紧。
但很快,苏母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了。一桌子菜,说什么死人。”苏母放下筷子,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妹妹才刚醒了身子,受不得这些。”
苏景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低头继续把玩手里那个物件。苏棠这时才看清,那是一个很小的白玉貔貅,通体莹润,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滚来滚去,像活物一样灵活。
苏父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正看着窗外,神色平淡,像在听什么,又像没听。
“老爷。”苏母轻轻唤他,“外面是不是起风了?”
苏父“嗯”了一声:“要下雨。”
“那今晚让棠儿早些回屋歇着。”苏母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朝苏棠伸出手,“来,棠儿,娘送你回去。”
苏棠还没应声,手已经被握住了。
苏母的手很软,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像一层温暖的茧。苏棠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女儿告退。”她朝苏父福了福身,又朝两个哥哥点了点头。
苏婉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苏母一个眼风扫过去,又悻悻坐下了。
回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苏棠被苏母牵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即将落雨的潮气。
“棠儿。”苏母忽然开口。
“娘。”苏棠应声。
苏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暗沉沉的树影上:“跟娘说实话。你心里,当真放得下谢景行?”
苏棠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
她当然没有见过谢景行。她所知道的,是原书里那个冷得像块冰、最后亲手把苏棠灌下鸩酒的刑部侍郎。她所有关于“爱”的记忆,都来自原主残留的情绪,像隔着一层纱布,隐隐约约,触碰不到。
“放不下又能怎样。”苏棠说。她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人家都把庚帖送回来了,女儿总不能跪在谢家门前哭。”
苏母脚步一顿。
苏棠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紧了紧。
“你若是放不下,”苏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娘可以让谢家,再也不敢提退婚。”
苏棠心里一凉。
她听见了。
【只要你点头,谢家那小子明天就得乖乖来苏家磕头。】
那是一个母亲的许诺。却像一个陷阱的入口。
苏棠停下脚步。
“娘。”她叫了一声。
苏母转过头来。廊下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半边柔美,半边深不可测。
“女儿不想再和谢家有任何瓜葛。”苏棠说。每个字都压得极稳,“他既然不要这门亲事,那就是缘分尽了。强求来的东西,女儿不稀罕。”
苏母看了她很久。
久到风把苏棠鬓边的碎发吹到了唇边。
苏母忽然笑了。
“好。”她说,“你想得明白就好。”
她伸出手,把苏棠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棠知道,这场试探还没有结束。
苏母把她送到了院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婆子和四个丫鬟,见她回来,齐刷刷地行礼。苏母站在灯下,又恢复了那个温婉端庄的主母模样,对下人说话时,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大小姐身子弱,你们值夜都警醒着点。”
“是。”下人们齐齐应声。
苏母转头对苏棠说:“回去就歇着,明日若还头晕,就派人来母亲院里说一声。”
“好。”
苏母转身离去。苏棠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就在苏母消失的一刹那,苏棠听见了今晚最后一句清晰的心声。
【她真的忘了谢景行。那她也不记得了我给她吃了什么。】
苏棠手指一抖。
她快步走回房。那个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跟在她身后小跑着,嘴里碎碎念:“大小姐,您走慢些,路滑。”
苏棠没有理她。
房门在身后关上。她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把里衣浸得冰凉。
苏母给她吃过药。而且那药,会让她忘记谢景行。
她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天灵盖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胀又闷。今晚听了几十句心里话,太阳穴已经不跳了,变成了持续的、沉闷的疼。
“大小姐?”丫鬟在外面拍门,“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棠深吸一口气:“我没事。我要睡了,你下去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
“是。”丫鬟应了一声,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苏棠抬起头,正好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镜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有惊惧,有茫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窗棂被雨点敲得噼里啪啦响。屋子里暗沉沉的,桌上的烛台早已燃尽,只剩一小滩凝固的蜡。苏棠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不知是谁在她睡着后进来盖上的。
头不疼了,但嘴里那股的苦味又泛了上来。
“来人。”她喊了一声。
门吱呀推开,一个穿青色衣裳的丫鬟低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大小姐醒了。夫人天亮时来看过您一趟,见您睡着没让叫。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姜汤,您先喝口暖暖胃。”
苏棠接过来,嘴唇碰到碗沿,一股辛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去,人总算清醒了几分。
“夫人来过了?”她问。
“是。夫人说您昨晚说睡就睡了,连外衫都没脱。”丫鬟小声说,“怕您着凉,还让奴婢守着,说醒了先给灌碗姜汤。”
苏棠低头喝汤。姜汤里加了红糖,又甜又辣。
她把碗放下:“二小姐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早问起苏婉。
“二小姐天不亮就出府了,说是去城外庙里上香。”丫鬟压低了声音,“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车夫,二夫人拦都拦不住。”
二夫人。那是苏婉的生母,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女人。苏棠在原书里几乎记不住这个角色。
苏棠点点头,掀被下床。脚刚踩到地面,脑子里嗡地一声——那声音又来了。
【她问二小姐做什么?难道知道了?】
苏棠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向那个丫鬟。对方正低头收拾碗碟,动作熟练,没有半点异样。
“你叫什么?”苏棠问。
“奴婢采青。”丫鬟小声答。
“采青。”苏棠重复了一遍,“你来我房里多久了?”
“回大小姐,奴婢原是三小姐院里的,二小姐说我手脚勤快,便指了过来。这才第三日。”
苏棠心里有数了。
苏婉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院子里积了水,几片落花被打落在青石板上,颜色颓败。
“你下去吧。”苏棠说,“告诉厨房,今日早膳我就不去正厅吃了,送到房里来。”
采青迟疑了一下:“那……若是夫人问起?”
“就说我乏得很。”
采青应声退下。苏棠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女子睡了一夜,气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苏棠打开妆奁,里面整齐码着几盒胭脂、几支钗环,最上面一层隔板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她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像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苏棠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霜降水落,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力道极轻,几乎被水渍洇开了:谢。
苏棠的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这是原主偷偷藏起来的东西。一首《诗经》里的诗,一个“谢”字。
原来原主对谢景行的念想,深到了这个地步。
可问题是,苏母说给她吃过药。若那药是为了让她忘记谢景行,那为什么原主还会藏着这个?
难道原主在吃药之前,就偷偷藏了这匣子?
还是说,这匣子根本就是有人故意留着,等她发现的?
苏棠手指发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
她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一张巨大的网上。
“霜降水落,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声音突然在脑中异常清晰,像有人俯身在她耳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紧接着,更多的心声涌了进来。
【她发现了。】
【果然还是留了。】
【就看她会不会去。】
苏棠猛地站起来。她环顾四周,没有别人。
那些心声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
采青就站在三丈外的廊下,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她分明已经走了。
苏棠看见采青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着一个东西,露出来的一角,是一小块黄色的纸。
庙里的平安符。
苏婉和采青之间,远不止“指了个丫鬟过来”这么简单。
雨水顺着檐角哗哗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苏棠退后一步,轻轻合上了门。
她低头看着手心那张泛黄的纸。
“谢”字的最后一笔,被水痕拖得很长,像一道还未干透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