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送来了。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虾饺，还有一盅炖得金黄的南瓜羹。苏棠坐在桌前，用勺子搅着那碗粥，却没什么胃口。
“大小姐，这是厨房柳娘特意给您做的虾饺。”采青站在一旁，小声说，“您前几日说想吃，柳娘今儿一早就开始忙了。”
苏棠“嗯”了一声，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鲜，汁水在嘴里迸开，是好吃的。可一想到眼前这丫鬟是苏婉的人，她嘴里的味道就打了折扣。
“二小姐还没回来？”苏棠问。
采青低头给她添粥：“还没。这雨天山路不好走，怕是得午后才能回。”
苏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慢慢吃完一个虾饺，又喝了半碗粥，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采青忙前忙后地收拾碗碟。
“采青。”苏棠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之前在三小姐院里，都做些什么？”
采青正把碗碟往托盘上码，闻言手上一停，抬头笑得乖巧：“奴婢以前是负责三小姐的衣物浆洗，后来二小姐说奴婢手巧，会梳头，就指了奴婢来大小姐屋里。”
“会梳头？”苏棠从镜子里看着她，“那正好，今早你给我梳一个简单些的髻吧。头疼，不想戴太多钗环。”
采青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过来，拿起牛角梳给她通发。苏棠的头发又长又黑，垂下来几乎能盖住整个后背。采青手很轻，梳齿贴着头皮滑过去，没什么感觉。
“大小姐这头发长得真好。”采青小声说，“比三小姐的还黑亮些。”
苏棠听着，没吭声。
然后她听到了。
【昨天给二小姐传的信，不知道送到了没有。这大小姐看着不太一样了，要不要再多试她一试？】
苏棠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睛。
“采青。”她忽然说，“我箱笼最底层，有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前几日下雨领口沾了泥没来得及洗。你去拿来，一会儿让外头的人送去浣洗。”
采青犹豫了一下：“可这还下着雨……”
“就送个披风，就在西跨院，近得很。”苏棠从镜中看她，“你总不会让我自己去吧？”
采青连忙摇头：“奴婢这就去。”
她把梳子放下，快步去箱笼那边翻找，抱着那件披风出了门。苏棠听见她的脚步声混进雨里，越来越远。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苏棠立刻站起来。
她走到采青刚才站过的位置，蹲下身。地上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她又看向门后的衣架，那边挂着几件外裳，其中一个袖口里塞着一小块叠成三角形的黄纸。
不是采青在廊下捏着的那一块，但苏棠几乎可以肯定，这平安符和采青有关。
她把黄纸取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桂花油味道。苏婉屋里常用的那种。
苏棠把平安符塞回去，回到妆台前坐下。
约莫一盏茶后，采青回来了，站在廊下收伞，衣摆和鞋面都湿透了。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把伞靠在墙边，小声说：“大小姐，披风送过去了，西跨院的张妈说，今日浣洗房歇工，得明儿才能洗。”
“知道了。”苏棠说，“你下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
采青愣了一下，像没料到她会在意这个，忙忙地福了福身：“谢大小姐。”
她走后，苏棠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下得不疾不徐，像谁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瓦片。她把那首《蒹葭》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木匣，再塞进妆奁隔板下。做完这些，她的手指已经不那么抖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苏婉今天不在府里，正是好时候。
苏棠披了件外衫，撑了把伞，出了院门。
苏府很大，她凭着原主残留的记忆慢慢走。绕过花厅，穿过月洞门，再沿一条种满矮竹的小径走到底，就是苏婉住的流芳院。院门口种着两株芭蕉，雨打在上面噼啪作响，把里头的人声都盖住了。
苏棠没有进去。
她在离院门五六步远的一处假山后站定。假山石壁湿滑，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滴，滴进她后颈，凉得她一缩脖子。
流芳院的院门半掩着。一个穿灰衣的婆子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苏棠听见她哑着嗓子喊：“怎么还不回来？二小姐走前交代了，午后这药必须按时喝。”
院里有小丫鬟应声：“早去了，许是路滑，走得慢。”
那婆子骂了一句什么，又把头缩了回去。
药。
苏棠皱了皱眉。苏婉出城上香，临走前还交代人午后喝药？她的身体好得很，三天两头在院子里踢毽子、跳百索，什么时候需要喝药了？
不对劲。
苏棠又站了片刻，等那婆子彻底关上院门，才转身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她的伞骨被风吹得摇晃。回到自己院子时，鞋袜已经全湿了。
“大小姐，您去哪儿了？”采青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站在廊下迎她，脸色有些发白，“奴婢回来没看见您，正要出去找。”
“闷得很，出去走了走。”苏棠把伞递给她，“给我倒杯热茶。”
采青忙转身去倒茶。苏棠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沾满泥污的绣鞋。鞋尖上沾着一片细小的、深红色的花瓣。
不是她院里的花。
她记得那条小径旁种的是矮竹，没有花。
那这是从哪儿沾上的？
“大小姐，茶。”采青把茶盏捧过来。
苏棠接过，指尖刚碰到杯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院外传来。有人冒雨跑进来，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气都没喘匀就跪在阶下：“大、大小姐！二小姐让小的传话，说庙里的灵慧师太今日得空，想请您也去一趟，有、有要事相商。”
苏棠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呛住。
“二小姐请我？”她放下茶盏，“她在庙里？”
小厮连连点头：“是。二小姐说，灵慧师太向来只给有缘人看相，今日可巧碰上了，就想起大小姐近日身子不安，想请您过去上炷香、添盏灯。”
苏棠没说话。
她看见采青站在小厮身后，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捏着袖口，指节泛白。
然后她听见了。
【去了，就回不来了。】
声音很轻，像一条蛇从湿冷的青石上游过去。
苏棠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丝毫晃动。
“知道了。”她说，“回二小姐的话，我身子乏，今日就不去了。”
小厮面露难色：“可二小姐说，无论如何都要请到大小姐……”
苏棠抬眼看他。
“那你回去告诉她，”她声音不大，却极清楚，“就说我昨晚吹了风，这会儿正发热。她若真心为姐姐好，就该在庙里多替我点两盏长明灯，别急着让我淋雨出门。”
小厮张了张嘴，没敢再劝，磕了个头起身跑了。
苏棠站在廊下，望着他跑出院门。雨帘如注，那道瘦小的身影一眨眼就模糊了。
采青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茶盏，轻声说：“大小姐，您要是不去，二小姐怕是会不高兴。”
苏棠转头看她，笑了一下：“她不高兴，与我有什么相干？”
采青被这笑弄得一愣，低下头去。
苏棠已经转身进了屋。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采青低头擦拭桌面的背影。那姑娘背脊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苏棠慢条斯理地打开一盒胭脂，在指尖沾了一点，又轻轻擦掉。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却出奇地平静。
“采青。”她喊了一声。
“奴婢在。”
“你替我跑一趟。”苏棠说，“去我二哥院里，借一套大理寺的卷宗回来。就说是大妹妹想看那个‘有三分像’的画像。”
采青猛地抬头：“大小姐？”
“去吧。”苏棠从镜中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现在就去。”
采青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后退两步，转身走进了雨中。
苏棠望着她的背影，缓缓靠进椅背里。
她知道自己是在走一步险棋。苏景年昨晚当众抛出“画像”两个字，绝不会只是随口吓唬。那幅画像若真存在，苏景年到底查出了什么？那东西，和苏婉今天突然请她去庙里，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她都不知道。
但她确定一件事。
苏婉不让她去那个庙，偏又派人来请她。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庙里有什么，苏婉怕她不去，又怕她真的去了。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小了一些，天色仍然阴沉，像有人把整座苏府闷在一口巨大的灰锅里。
她忽然想——如果原主还在，今天会去吗？
一定会的。原主那么蠢，那么信苏婉，只要庶妹红一红眼眶，说一句“姐姐，你就当陪我”，原主就会坐上马车往山里去。
然后呢？
苏棠闭上眼。
她不知道。但苏婉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