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还没有放晴,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贴着屋脊蹭过去。苏棠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株石榴树往下滴水,一滴,两滴,打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采青去了很久。
久到苏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一步。
“大小姐。”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不是采青,是院门处的一个粗使婆子,嗓子又粗又破,“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来了。”
苏棠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下摆。一个穿灰蓝色比甲的中年妇人正站在门外,额上勒着条素色抹额,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排场比苏棠这个嫡小姐还足。
“大小姐,”常嬷嬷屈了屈膝,姿态恭敬,“夫人请您去一趟正厅。说是祠堂那边积了灰,该让人打扫了,请您去抄几页经,权当给祖宗添些功德。”
话说得漂亮。
苏棠却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苏母昨晚还一副慈母姿态,今早忽然让她去祠堂抄经,还是在采青出门之后。时间点太巧了。
“嬷嬷稍等,我换身衣裳。”苏棠说。
常嬷嬷笑着点头,站在门外没动。苏棠转身回屋,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半湿的衣裳换下,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衫,外罩烟霞色的半臂。手指摸到袖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把妆奁里那方木匣拿出来,塞进了亵衣贴身处。
凉。
她打了个激灵,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祠堂在苏府最东边,一条青石板路直通过去,两侧种着森森翠柏,下过雨后,空气里全是柏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苏棠跟着常嬷嬷往前走,脚步踩在路面的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大小姐,到了。”常嬷嬷在门外站定,做了个“请”的手势,“笔墨纸砚都备好了,您进去便是。”
苏棠跨进祠堂。
里面比外面更暗。一盏长明灯供在祖宗牌位前,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照得满室影影绰绰。两侧的祖宗画像在暗处半隐半现,像无数双似有似无的眼睛。供案上摆着香炉、果品,还有厚厚一沓裁好的宣纸。
“大小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沉,带着些年轻的沙哑。
苏棠差点跳起来。她扭过头,看见供案左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人。灰白的头发挽成个极松的髻,穿一身深色旧袍,正垂着眼研墨。
是苏府的老家仆,守祠堂的傅伯。
“抄经吧。”傅伯没看她,只把研好的墨推到桌边,“纸是上好的,墨是上好的。大小姐今日若是手滑,浪费了也不打紧。”
苏棠低声道了谢,在桌前坐下。
她提笔蘸墨,落下去写第一个字。
然后她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写毛笔字。
现代人苏棠当然不会。可落笔的瞬间,她的手却动了,笔尖稳稳地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小楷。字迹清秀、纤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顺劲儿。是原主的手在写。
苏棠暗暗松了口气,顺着那股残留下来的肌肉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她抄的是一卷《心经》,有些字她甚至不认识,可是自己会写。
抄到第二页的时候,傅伯忽然开口。
“二小姐今日出府,大小姐知道吗。”
这不是问句。语气像在说“今日下雨”。
“知道。”苏棠边写边应。
“二小姐请您去庙里,您没去。”傅伯又说。
苏棠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心”字边上洇开。
“傅伯消息倒灵通。”
傅伯没接话。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苏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庙,去不得。”傅伯说。
苏棠停下笔,转头看他。老人依然垂着眼,手里慢慢转着一串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木珠。
“为何去不得?”她问。
傅伯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祠堂里不说庙里的事。大小姐继续抄吧。”
苏棠没再追问。
但她知道,这个守祠堂的老人比她想的知道得更多。至少在苏府,不是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蠢货”。
她抄到第七页时,常嬷嬷出现在门外。
“大小姐,夫人让我送些点心来。”常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温茶。她把东西放在桌角,又笑盈盈地说,“夫人交代,让您别急,慢慢抄。”
苏棠抬头冲她笑了笑。常嬷嬷走了,脚步又轻又快,像踩在棉花上。
苏棠放下笔,拿起一块桂花糕。糕点做得很精致,入口即化,甜得发腻。她刚咬了一口,就听见了一道心声。
【吃吧。吃完好上路。】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长明灯的火焰里飘出来的。
苏棠的手指猛地捏紧了那半块糕点。
她环顾四周,没有人。傅伯还在研墨,常嬷嬷已经走远了。那道心声的主人,仿佛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苏棠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她低头看着指尖上的糕点碎屑,忽然觉得这祠堂比刚才冷了许多。
“傅伯。”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我能不能只抄经,不吃点心?”
傅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陈年的雾,可苏棠觉得那目光能把她看穿。
“行。”傅伯说,又把头低了下去,“不饿就不吃。”
苏棠低头继续抄经。
一个时辰后,她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抄完的经纸在左手边叠成厚厚一沓,字迹从第一页的清秀逐渐变得疲软。她把笔搁在笔架上,轻轻揉着手腕。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用步子在丈量地面。苏棠抬头,看见苏正渊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面上看不出喜怒。傅伯见他进来,起身行了个极小的礼,退到了一旁。
苏正渊走到供案前,亲手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抄多少了?”他问。
“回父亲,七页了。”苏棠说。
苏正渊“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抄的经文。他站得不算近,可苏棠还是觉得一股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像有人把庙里的那口钟扣在了她身上。
“字比从前有力了。”苏正渊说,语气淡得很。
【倒像是换了个人。】
苏棠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垂着眼,喉咙发紧,一个字都不敢说。
苏正渊没有看她,只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外面。
“你母亲说,你今日拒绝了你二妹。”他语调平缓,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说身子乏,不愿去庙里。”
“是。”
“可你早上还冒雨去了你二妹的院子。”
苏棠浑身一僵。
苏正渊转过身来,逆着光,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
“棠儿,”他声音很轻,“你跟你二妹,在玩什么。”
苏棠张了张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说错一个字。
“女儿没有玩。”她说,尽量让声音平稳,“女儿只是……昨日听二哥说了那画像的事,心里害怕,又不敢问,就想去二妹那里坐坐,说说话。”
“她不在。”
“是。女儿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她出府了。”
苏正渊沉默着。那串沉香木珠在他指间慢慢滚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苏棠却听见了。
【漏洞百出,但不是假话。】
【她没有害怕到慌了神,这才是问题。】
苏正渊从窗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伸出手,苏棠下意识地一缩。那只手却只是落在她肩上,极轻地拍了拍。
“抄完十二页,再走。”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今晚的家宴,你要来。”
“是。”
苏正渊走了。
苏棠坐在桌前,好半天没动。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亵衣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十二页。还差五页。她重新提起笔,才发现手抖得比刚才厉害多了。
傅伯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研墨的位置,手里添了水,慢慢磨着,一圈,又一圈。磨石擦着砚底的声音,像在磨谁的骨头。
“他早就知道了。”苏棠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但傅伯的磨墨声停了下来。
“大小姐说的是哪件事。”老人问。
苏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的每一划,都比从前沉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