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抄完十二页经,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僵硬的右腕。常嬷嬷的糕点还摆在桌角,原封未动。苏棠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起身往外走。傅伯没抬头,只低低说了句:“天黑路滑,大小姐慢走。”
苏棠应了一声,跨出祠堂。外头又起了风,柏枝东摇西晃,像谁在黑地里窃窃私语。她贴身藏着的那个木匣子硌在肋骨上,走一步,硌一下,硌得她胸口发闷。
她先回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比早上更憔悴了,眼下乌青浮出来,像两片干枯的茶叶贴在那里。她没让采青跟着,自己提了盏灯笼往正厅走。
走到花厅外头,她听见了笑声。
苏景年的声音,轻快、散漫,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苏婉也在,正娇滴滴地接话,尾音往上翘。苏棠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没一句听清,也没一句真心。
她吸了口气,跨进去。
正厅里灯火比昨晚更亮堂。苏父还没到,苏母正坐在椅子上修剪一盆文竹,剪刀声咔嚓咔嚓的,极脆。苏景年歪在窗边,手里还是那个白玉貔貅。苏景略这回没在,空着一张椅子。苏婉一见苏棠进来,眼睛先红了一圈。
“姐姐!”她站起来,声音又惊又喜,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听说你不肯去庙里,担心了一路!你身子怎样了?我特意给你求了道平安符回来。”
她说着,真的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纸折成的小包,双手捧着朝苏棠走过来。
苏棠退后半步。
苏婉脚步一僵。
苏母的剪子“咔嚓”一声,文竹一支细枝落地。
苏棠稳住心神,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平安符。纸面温温的,带着苏婉的体温,还有桂花油的香。
“多谢妹妹。”她说,“我只是有些乏,没大碍。倒是你,山路泥泞,没摔着吧?”
苏婉摇摇头,眼里又涌出泪来:“我没事。就是灵慧师太听说姐姐没来,一直叹气,说错过了可惜。”
苏棠没接话。
她听见了。苏婉的心声,比她的嘴动得快。
【一个不去的借口罢了,真当自己金贵。我亲手给你求了符,你还不跪下谢我?】
苏棠把平安符收进袖中,挨着苏母坐下。苏母把剪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苏棠一眼:“抄完了?”
“抄完了。”苏棠点头。
“你父亲说,让你今晚再坐坐。”苏母的声音很软,“他说你有话,想对家里说。”
苏棠心里一沉。
她什么时候有话要对家里说?她离开祠堂时,苏正渊只说了“今晚家宴要来”,没说她有话要讲。
但苏母不是在问她。苏母是在给她搭台子。
苏景年从窗边直起身,踱到桌边坐下,一双桃花眼在苏棠身上转来转去。
“大妹妹,我送你的卷宗,收到了吗?”他笑着问。
苏棠一怔:“什么卷宗?”
“怎么,采青没给你送来?”苏景年微微偏头,“我让她酉时前给你送到房里的。”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采青。她让采青去苏景年那儿取卷宗,整整一个下午,没回来。她原以为采青去得远,耽搁了。现在苏景年说,他让采青酉时前送到房里。
现在天已经黑了。
“我没见到她。”苏棠说。
苏景年的笑慢慢收了。他看向苏母,苏母还在擦手,动作很慢。
“大妹妹可知道,”苏景年转过来,“采青是二妹的人。”
苏婉脸色一变:“二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景年没理她,只盯着苏棠:“你可知道,二妹今天去庙里,是去干什么?”
“二哥!”苏婉拔高了声音。
苏母终于开口了,轻轻的,像在说一句家常:“都坐下。”
苏婉狠狠地瞪了苏景年一眼,坐了回去。苏景年也坐下。苏棠坐在苏母旁边,感觉自己像坐在一把没铺棉垫的太师椅上,浑身硌得慌。
“二妹说说吧。”苏景年翘起一条腿,“今天去庙里,求了什么。”
苏婉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去给姐姐求平安的。你不信便算了。”
“我不信。”苏景年说。
满厅安静。
苏棠听见好几道心声同时涌进来,像几股水在耳朵里打架。
【她知道多少。】
【这丫头不能留。】
【二哥在逼我。】
【再等等,再等等,看棠儿怎么接。】
苏棠没有去看说话的人。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一点墨,没洗干净。
“二妹。”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你今天请我去庙里,是真心想让我去吗?”
苏婉一噎。
“我、我自然是真心的。”苏婉急促地说,“灵慧师太真的好难得才见一次,我是为你……”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去,你让那小厮传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苏棠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你说,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
苏婉张了张嘴。苏棠没有停。
“我昨晚才在祠堂抄经,今早还发着热,你一个做妹妹的,明知道我身子不适,却让底下人传‘无论如何都要去’。二妹,你是多想让我淋着雨去庙里给你作陪?”
苏婉脸色白了:“我、我那是怕你错过……”
“怕我错过什么?”苏棠问。
苏婉没声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苏母一动不动。苏景年也不说话,只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苏棠站了起来。
“二哥。”她转向苏景年,“采青一下午不见人,烦你派人去找一找。找到了,带回来,我有话问她。”
苏景年挑起眉:“带回来,然后呢?”
“然后,”苏棠说,“我当着全家的面问。”
苏景年笑了,笑得很轻,却像刀子刮在瓦片上:“好。”
他起身出去,在门口交代了几句。一个小厮飞快地跑了,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没。
厅里又安静下来。
苏棠坐回椅中,袖中的平安符像一小块烙铁,隔着衣料烫着她的手腕。她能听见苏婉急促的呼吸声,带着哭腔,又强压着不敢放出来。
然后,她听见苏母的心声,极轻,极缓。
【她总算动手了。】
【比我想的,早了三天。】
苏棠低下头。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纸鼓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外头扑进来。
约莫半盏茶后,那个小厮跑了回来,神色慌张,在廊下扑通跪下,声音都劈了:“二、二公子,采青她、她溺死了!”
满厅的人同时抬头。
苏棠听见苏婉“啊”了一声,紧跟着,一道心声盖过所有声音。
【死得好。死无对证。】
苏棠慢慢转过头,看向苏婉。
苏婉正捂着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苏棠却觉得,屋里的烛火,比刚才又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