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安早上七点就走了。她走之前把牛奶热了,放在茶几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你记得吃早饭。那个姓陆的警察说他会来,你别跟人家吵架。”
沈知意拿起牛奶,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然后打开苏安安留下的帆布袋,里面除了睡衣和牙刷,还有两包苏打饼干和一罐八宝粥。苏安安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常备这些东西,她大概是把值班室抽屉清空了。
沈知意把八宝粥打开,坐在台阶上吃。院子里的枯玫瑰上挂着露水,有一颗水珠从刺上滑下来,滴在泥土里。巷口卖菜的老太太已经摆好摊了,地上铺着蛇皮袋,上面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和一小筐带泥的土豆。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摊前挑土豆,把泥巴搓得到处都是。老太太用本地方言说了他两句,男人笑着回了一句,听不清。
她吃完八宝粥,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发现水龙头不滴水了。阀门关紧了。她拧了一下,龙头纹丝不动。昨天晚上它还在滴。她弯下腰看水槽,碗还在,碗底干干的,昨晚接的那点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下去了。她把碗拿起来,放在碗架上。旁边的蓝边盘子和昨天一样,没有动。
陆砚白说回来。她不知道几点。她上楼把试睡记录表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坐在书桌前等。外面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十点多的时候,铁门外有动静。她下楼,看见陆砚白站在门口,旁边跟着陈明,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箱子。陆砚白今天的风衣换了,深灰色的,领口竖着。他看到沈知意开门,直接走了进来。
“陈慧昨晚来过?”他问。没有寒暄,没有早上好。
“来过。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沈知意复述了一遍。她说到陈慧提到陆映雪的名字时,陆砚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条拖拽痕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今天会来?”他问。
“她说会。没说几点。”
陆砚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沈知意听见他让电话那头查一个叫陈慧的人,年龄大约四十到五十岁,以前住在这附近。说完他挂了电话,走到楼梯口。
“你昨晚睡在哪个房间?”
“二楼客房。”
“今天换一间。”
“为什么?”
“陈慧说她睡了一晚后在三楼醒来。你在这里住了两晚,醒来的时候都在原来的位置。这说明你的情况和她不一样。但我不打算赌。”
沈知意没反对。她昨晚睡得也不踏实,凌晨那阵温度升高的事她还记得。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温度计看了一眼,昨晚最后显示的数字是二十点三度。现在又回到了十八度。
陈明在客厅里架设备。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像路由器一样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又拿出几个小圆片贴在墙角。沈知意凑过去看,陈明小声解释:“这是无线监控套装,临时用的。可以连手机看实时画面。”
“你们局里允许随便用这个?”
陈明看了一眼陆砚白,压低声音:“陆队自己买的。他有个朋友做安防的。他说有些地方不方便走正规流程,就先自己来。”
沈知意看了陆砚白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正在看水槽里的龙头。他伸手拧了一下阀门,拧不动。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他蹲下去,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用手电筒照进去。光柱在管道上移动,他的头几乎伸进了柜子里。
“这根管子上有标记。”他说。
沈知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有一股潮味,管壁上有深绿色的霉斑。在弯管的接头处,有人用刀刻了两个字母。很浅,歪歪扭扭的。
“L.Y.”陆砚白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
沈知意看着他。他在盯着那两个字母。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是他在控制情绪时才会有的样子。
“陆映雪。”她说。
陆砚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灰。他的额头留下一道灰印,自己不知道。陈明在身后想笑又不敢笑。
“这栋房子以前租给过几个人?”陆砚白问。
“中介给的资料上说,从建好到现在,换过三任租客。第一任住了半年,是一家三口。第二任住了一个月,就是陈慧。第三任是周芸和李远明。周芸之后就没有人正式住过了,只做过短租和试睡。”
“一家三口。”陆砚白重复了一遍,“那家人的信息呢?”
“只有姓名。男的姓赵,女的姓林。孩子是个女孩。搬走的时候说是工作调动。”
陆砚白让陈明记下来。然后他上了二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看。他检查了主卧、客房、卫生间,用手电筒照了每一面墙的踢脚线。在主卧的床头柜后面,他用手敲了敲墙面。声音是实的。
“你昨天说三楼有一面墙后面有东西。”他转头看沈知意。
“保险箱。我已经拿出来了。”
“带我去看。”
三人上了三楼。沈知意指了那面被撕开帆布的墙。凹洞还在,保险箱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陆砚白用手电筒照了凹洞内部,光柱扫过水泥表面,在右侧内壁上停住了。
“这里有划痕。”他说。
沈知意凑近看。水泥表面有几道平行的细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硬物反复刮出来的。划痕组成一个形状,歪歪扭扭的,像是一行字。但太模糊了,认不出来。
“陈明,拍下来。”陆砚白说。
陈明掏出相机对着内壁拍了十几张。闪光灯在狭小的空间里闪了几次,沈知意眨了眨眼睛。
拍完之后,陆砚白没有走。他站在三楼房间里,环顾四周。折叠桌、台灯、矮柜。昨天他把笔记本和鞋盒拿走了,矮柜里只剩下几件旧衣服。他的目光落在折叠桌下面的地板上。
“这块地板和其他不一样。”他说。
沈知意走过去。折叠桌下面是深色木地板,和整个房间的地板颜色一致。但陆砚白指的那一块,木纹的走向和旁边不连贯,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地板缝摸了一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把刀尖插进缝隙里,轻轻撬了一下。那块地板松动了。
陈明赶紧过来帮忙,两人把地板抬起来。地板下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泥。水泥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裂缝旁边,露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不是水泥。是骨头。
沈知意后退了一步。她的脚碰到矮柜,柜门晃了一下,发出吱呀声。她扶着柜子站稳,眼睛没有从那个白色的东西上移开。是一截骨头,很细,一头圆,一头尖,埋在水泥和碎木屑之间。看起来像是手指骨。
陆砚白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那截骨头旁边的碎屑拨开。然后是第二截。第三截。它们连在一起,是一只手,很小,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陈明蹲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没有说话。陆砚白的手很稳。他把周围的碎屑继续清理,手掌、手腕、然后是前臂的骨头,一点点露出来。在骨头的末端,靠近手掌的位置,有一圈暗色的东西。
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形状。镶了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沈知意盯着那枚戒指。她感觉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根部在发烫。她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指根处那圈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陆砚白用镊子把戒指取下来,放进证物袋。他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没事?”
“没事。”
“你脸色很差。”
“蹲久了。”
陆砚白没再追问。他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戒指上的蓝宝石在台灯下泛着暗光。他在看戒指内侧。沈知意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梦里也看到过同样的位置。那里应该刻着字。日期。
“陈明,”陆砚白的声音变得很低,“联系法医。还有,让人查一下十年前这栋房子所有租客的失踪记录。”
陈明应了一声,快步下楼打电话去了。
三楼只剩下两个人。台灯还亮着,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随时可能断。沈知意站在折叠桌旁边,左手藏在身后。她感觉那枚戒指内侧的刻字正在她手指上灼烧,虽然她根本没有碰到它。
“你梦到过这枚戒指。”陆砚白说。不是问句。
“我梦到过一枚戒指。银色的,蓝宝石。戴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长。”
陆砚白把证物袋收进口袋。他走到折叠桌前,站在她对面。
“沈知意,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做梦。今晚。尽量梦到那枚戒指的主人。”
“你信我?”
“我信证据。”他说,“但证据不够。你看到的画面,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做,我可以理解。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沈知意低头看着地板。折叠桌下面那个被撬开的洞还没有盖上,裸露的泥土里有一截白色的碎骨,像一截断掉的粉笔。她蹲下去,把那块地板捡起来,盖回原位。地板没有完全合上,有一条缝。她用脚踩了一下,还是没合上。
“我做。”她说。
陆砚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明会留在楼下。我晚上再来。”
脚步声下楼去了。沈知意一个人站在三楼。台灯闪了一下,钨丝断了。灯泡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外灰白色的光。她蹲在折叠桌旁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印痕变成了淡红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明显。她把手举到光线下,印痕的形状很清晰,是一圈完整的环。
和那枚戒指一样宽。
楼下传来陈明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说着“十年”“失踪”“比对”几个词。声音渐渐远了。水龙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房子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那面小圆镜已经被陆砚白取走了,门板上留着一个浅色的圆形印子。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指腹碰到的木板是温的,不像周围的木头那么凉。
她把门关上。下楼的时候,她数着台阶。十三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