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安是晚上八点多到的。她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了睡衣、牙刷、充电线，还有一袋从医院食堂打包的肉包子和两盒牛奶。包子还是温的，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葱肉馅的味道。
“我值完晚班直接过来的。护士长问我干嘛去，我说陪朋友。她说你那个朋友是不是网上那个沈知意。我说不是。她说你少骗人。我说真不是。她说那你别把医院的东西带出去。”苏安安一口气说完，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环顾四周，打了个冷战。
“这房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
沈知意接过包子，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她掰开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皮厚，馅少，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踏实。苏安安也坐下来，盘着腿，拿了一个包子。
“你今天跟那个警察聊得怎么样？”
“哪个警察？”
“还能哪个。你电话里说的那个。陆什么白。”
“陆砚白。就聊了房子的事。他拿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日记本。一面镜子。还有一杯水。”
苏安安嚼着包子，眉头皱在一起。“镜子为什么要拿走？”
“上面有裂痕。”
“裂痕怎么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馅里有一小块肥肉，亮晶晶的。她把它挑出来，放在包子皮上，然后继续吃。苏安安也不追问，她知道沈知意的习惯——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不会说。
两人吃完包子，喝了牛奶。苏安安上楼把包放进客房，又下来问要不要洗澡。沈知意说二楼卫生间只有冷水。苏安安说没关系，她洗冷水澡习惯了，医院值班室经常没热水。
她上楼洗澡的时候，沈知意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的水声和楼下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水龙头还在响。叮，叮，叮。她起身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水槽。碗还在，水还在滴。她伸出手，用指尖接了一滴。冰凉。她没有拧龙头，知道拧不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直到苏安安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
“你去洗吧。”苏安安用毛巾擦着头发，头发还在滴水，把睡衣领口打湿了一圈。“水是够冷的。”
沈知意上楼洗了澡。水确实冷，冷得她头皮发麻。但洗完后人很清醒。她穿上干净衣服，回到客房。苏安安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很大。
“你睡里面。”苏安安说。
“你怕？”
“不怕。就是不想睡靠门那边。”
沈知意没拆穿她。她关了灯，在床的外侧躺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苏安安的脚很凉，不小心碰到沈知意的小腿，赶紧缩回去。
“对不起。”
“没事。”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苏安安翻了个身，面朝沈知意，压低声音说：“知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把房子的事弄清楚。”
“我是说，你以后还演戏吗？”
“有人找我再说。”
“你以前演戏的时候多好啊。我还记得你第一部戏杀青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导演夸你有灵气。你高兴得声音都在抖。”苏安安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后来你越来越忙，我们见面越来越少。但我一直觉得你是会红的那种人。你跟他们不一样。”
沈知意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灰白色的线。
“睡吧。”她说。
苏安安没有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沈知意听着她的呼吸声，感觉身边多了一个活人的体温，这间屋子似乎没有平时那么空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水龙头。
是敲击声。很轻，有节奏。咚、咚、咚。三下。然后停。再三下。
从门口传来的。
沈知意睁开眼。房间里很暗。苏安安的呼吸声还在，均匀而沉。她小心地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脚踩在地板上。她没有穿鞋，光脚走到门口。敲击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很近，就在门板外面。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凑近门板，从门缝下方往外看。走廊里什么也看不见，太暗了。
她想起陆砚白说过的话——不要一个人住这里。她想起苏安安就睡在床上。她还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那只沾满液体的皮鞋。那个男人的歌声。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窗户在走廊尽头，窗帘拉得严实，月光进不来。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影子站在门外，离她很近。黑色的轮廓，不算高，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她看不清脸。
“谁？”
影子没有动。但也没有消失。不像之前在休息室里见过的那个模糊的女人影子，这个更实一些，像是一个真正的实体。
“沈小姐。”
声音很轻，很哑，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梦里不一样，和那些影子的沉默不一样。这是一个活人的声音。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扣在门框上。
“你是谁？”
“我姓陈。陈慧。”对方停了一下，“我住这附近的。以前……也试睡过这栋房子。”
沈知意没有让开。她站在门口，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我听说里面有人住进来了，想过来看看。”陈慧说，“没别的意思。打扰你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知意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视线很重。
“你说你试睡过这里？”沈知意问。
“很多年前了。只睡了一晚就走了。那晚什么都没发生，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躺在三楼的地板上。我不记得自己上去过。”
沈知意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你什么时候搬走的？”
“第二天就走了。什么都没带。后来想回去拿东西，但房东说房子被收了，不让我进。”
“你认识一个姓陆的女人吗？”沈知意问。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信息还不够，不该这么快抛出问题。
陈慧沉默了几秒。
“陆映雪。”她说，“你说的是陆映雪，对吧？”
沈知意觉得手腕上的割痕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轻微的，像一根线被拉紧了。
“你认识她？”
“她比我早。我是后来才住进来的。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只留了一本笔记本。我翻过那本笔记本，只有第一页写了字。”
“写了什么？”
“跟你看到的一样。”陈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你要是想听，我可以明天白天再来。现在太晚了。”
沈知意想问更多，但陈慧退后了一步，走廊里的阴影吞没了她的身形。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一级一级，轻而稳。然后大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开关声。
沈知意站在门口，光脚踩着冰冷的地板，站了很久。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回到床上。苏安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了？”
“上厕所。”
“嗯……冷死了，快进来。”
沈知意躺回去。苏安安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胳膊，然后缩回去。
“你手好凉。”
“外面冷。”
苏安安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了下去。沈知意侧过身，把左手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无名指根部的印痕在微光中显现出淡淡的灰白色，像一道褪色的纹路。
她盯着那道印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想起陈慧说的那句话——“我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躺在三楼的地板上，不记得自己上去过。”
她不记得。
沈知意闭上眼睛。八岁以前的记忆，她也不记得。那栋凶宅，她小时候去过吗？她不知道。她的记忆里有一大段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叮，叮，叮。她听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床头柜上那把铜钥匙还在。她伸手把它够过来，捏在掌心里。钥匙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黑暗中，她用拇指摩挲着钥匙柄上那个模糊的刻痕。她摸到了什么。一个弧度，一个转折，一个缺口。
她翻过身，背对着苏安安，把钥匙凑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那个刻痕，似乎是一个字的偏旁，或者一个字母的开头。她在脑子里把摸到的形状画了一遍。
一个竖，一个横，一个弯。像“L”，又不像。像某个汉字的左半边。
她把钥匙重新放回床头柜。手指碰到录音笔，她顺手按下了录音键，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收音孔。
“晚上十点四十分。有人敲门。自称陈慧。以前住过这栋房子。她说认识陆映雪。明天会再来。不确定是否可信。”
她松开按钮。把录音笔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温度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从十八度变成了十九度，又变成了二十度。这间屋子在升温。
半夜了。暖气不可能自己开。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三分。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二十四分钟。
她把温度计放回去，面朝苏安安，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
但她也没有再听到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