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站在片场门口,行李箱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陈满连发了七条语音,她没点开。
青岛六月,海雾从栈桥方向漫过来,黏在皮肤上,像谁用湿毛巾捂住了她的脸。路边烧烤摊刚收,铁签子还插在塑料桶里,混着咸腥味。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骑车经过,后座绑着琴盒,车铃铛响了两下。
“见微!”
许枝从保姆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比路边的月季还标准。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针织开衫,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去年林见微在直播间帮她抢的,三百二十九块,林见微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她蹲在洗手间蹭WiFi,手机烫得能煎鸡蛋。
“你来了呀。”许枝踩着小羊皮平底鞋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她胳膊,“导演刚还问起你呢,说你怎么还没到。”
林见微没说话。
片场工作人员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看通告单。化妆间方向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笑,像谁没捂住嘴。
“见微,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许枝靠过来,声音压低,身上是白桃乌龙香水味,“女一号的人选,制片人昨晚临时开会定了……”
她顿了顿。
林见微转头看她。
许枝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眶微微发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是我。”
林见微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
可她笑不出来。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刚从海雾里捞出来的棉花,又咸又堵。
这个角色,是她跑了七次试镜、改了十二遍人物小传、在制片人办公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才换来的。合同还没签,但导演上周亲口说“女一就是你了”。
“恭喜。”林见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被熨斗压过。
许枝握住她的手,指尖是冰的:“见微,我知道你难过。但你别误会,我真的没有背后做什么。是制片人说你黑粉太多,怕影响招商。”
“嗯。”
“你今天来都来了,要不跟导演打个招呼?说不定还有别的角色。”许枝眨着眼睛,睫毛膏一点没晕,“我帮你说话。”
林见微把行李箱杆拉出来,金属扣弹开的脆响在清晨里格外清楚。
“不用。”
她转身往片场里走。
陈满的第七个语音自动播放了。手机放在口袋里,声音闷闷的:
“见微,你先别冲动。我马上到。许枝那女的昨晚跟副导演吃饭,有人拍了照片,我他妈正在要。你千万别在片场闹,听见没有?你现在闹,所有人只会说你输不起。”
林见微没停。
她穿过片场门口那片刚撒过水的石板路,水渍印在帆布鞋面上,深一块浅一块。几个群演蹲在消防栓旁吃包子,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刷手机。
她听见了。
“那就是林见微啊?真跟照片一样,瘦得脱相了。”
“听说女一被许枝截了。”
“正常,人家许枝背后有人。她有什么啊,黑料一堆。”
“别说了别说了。”
林见微没回头。
她进了演员通道。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浅绿色墙裙上,像一条快断掉的线。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陈满。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张照片:许枝和副导演在日料店,手边放着两瓶清酒,许枝正往副导演杯子里倒酒。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昨晚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林见微脚步停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色的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
眼圈有点红。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愤怒。
三年了。三年前陆沉当众退婚,许枝是唯一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那时候许枝还不是现在的许枝,她会半夜打电话给林见微,哭着说“陆沉不是东西”。她会陪林见微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两个人都没化妆,像两条落魄的野狗。
后来许枝签了陆沉的公司。
再后来,许枝开始演林见微拿不到的角色。
林见微不傻。
她只是不愿意把人想得那么坏。
直到此刻,她站在演员通道的拐角处,隔着半掩的门,听见许枝的声音从化妆间里传出来——
“林见微啊,她那个状态还来试镜,我都替她尴尬。”
许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枝姐,你小点声,她可能就在外面。”是许枝助理的声音。
“在就在呗。”许枝笑了一下,“她还能怎么样?合同没签,片方不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不行。”
林见微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铁质把手很凉。
“枝姐,那女二的戏还给她留吗?”
“留什么留。”许枝的声音从化妆镜前飘过来,“她那个黑粉体量,用她等于劝退观众。我跟副导演说了,随便找个理由打发走。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林见微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突然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收音机调频时的那种杂音。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段声音。
不是从化妆间里传来的。
是从许枝那个方向,从她身体内部,从她脑子里。
“林见微,你活该。你当初在女团的时候就爱抢我风头,现在我全都要拿回来。”
这是一段和她此时说话内容完全不同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有人把耳机塞进了林见微的耳朵里。
林见微猛地后退一步。
后脑勺撞上身后的消防箱,发出一声闷响。
化妆间里的说话声停了。
“谁?”许枝的声音突然警觉起来。
林见微没说话。
她太阳穴的跳动越来越剧烈,眼前开始发白。耳鸣声里,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就是来闹的。”
“赶紧让保安过来。”
“别让她在片场发疯。”
“她那双鞋都烂边了,还好意思来。”
林见微分不清这是许枝的心声,还是她自己想象的。
胃里一阵翻涌。
她弯下腰,干呕了一下。
嘴里泛起一股奇怪的味道——不苦,不酸,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舌头上一点一点消失。
“林见微?是你吗?”许枝拉开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没吃早饭?我让助理给你买杯豆浆?”
她说着就伸手来扶林见微。
林见微看见许枝的手,白,细,指甲做得很精致,像一件漂亮的武器。
她突然站直了。
许枝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林见微的声音有点哑,“我好像……尝不到味道了。”
许枝愣住了。
林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听见了许枝没说出口的话。
“见微,你别吓我。”许枝的声音慌了一下,但她的心声像冰冷的钟声一样敲在林见微脑中——
“她是不是又在演?苦肉计?想让我在片场难堪?”
林见微抬起头。
她突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海雾一样浮在脸上。
许枝被这个笑弄得后退了半步。
“许枝。”林见微叫了她的全名。
“嗯?”
“女一,你拿稳了。”
林见微说完,转身朝片场外走。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水渍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脚踝。
她没回头。
身后的许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
林见微走到片场门口时,陈满正好从出租车上冲下来。他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你他妈别冲动啊!我还没拿到照片呢!”陈满喘着粗气,“你脸色怎么跟鬼一样?”
林见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没味道。
像在喝一杯温水。
“陈满。”她看着远处正被拖出海边的一艘渔船,“我刚才听到了许枝脑子里的话。”
陈满手一抖,豆浆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玩意儿?”
林见微没解释。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没有备注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下面,突然多了一行字。
发信人显示——系统:
“你已支付味金24小时。等价交换生效。”
林见微盯着那行字,海风灌进领口,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陈满还在旁边喊:“你听到什么了?许枝说什么了?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林见微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咸腥的海风里,她闻到了烧烤摊剩下的炭灰味。
闻得到。
但尝不到。
她松开行李箱,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
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连眼泪的咸味也尝不到了。
远处,海雾散开了一点。
片场二楼的窗边,一只打火机在某人指间轻轻转了一下。
沈倦靠在窗边,看着片场门口蹲在路边的女人,又看了眼她手里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查一下她。”
他把打火机收进掌心。
“三年前,陆沉退婚那晚的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