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在路边蹲了大概五分钟。
陈满围着她转了三圈,手里的包子都凉了,豆浆也从热变温。他蹲下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吓我。”
“豆浆没味。”林见微说。
“啥?”
“像水。”
陈满把包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复杂:“这不挺咸的?你是不是舌头坏了?”
林见微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她扶了一下行李箱,金属杆在掌心里打滑。
海雾散了不少,片场门口的保安开始收隔离带。一个场务拎着两箱矿泉水从侧门出来,箱子上贴着小卖部的蓝标。林见微认识她,昨天还问她要不要接热水。
“见微,你要不要进去坐坐?”陈满压低嗓子,“至少别走。走了就真输了。”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
陈满眼眶下面挂着青,昨晚肯定又没睡。他今年三十五,带过三个艺人,一个跳楼了,一个嫁人退圈了,还剩她一个,黑热搜比作品多。
“陈满,许枝昨晚跟副导演吃饭的照片,谁发给你的?”
陈满一愣:“没发我啊。我他妈还在找呢。谁发给你了?”
林见微把手机递过去。
陈满接过来,放大照片,又看了眼时间水印,嘴里骂了一句:“这角度,这构图,这他妈是人家故意拍的。谁?谁发给你的?”
“没备注。”
陈满盯着那条系统消息看:“你已支付未觉24小时?这什么玩意儿?诈骗短信?”
林见微没说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刚才在演员通道里,她听见的许枝心里的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幻觉。她学过三年表演,知道什么是情绪,什么是脑补。但那个声音,是“从许枝身上”传过来的,带着她说话时完全没有的冷意。
“陈满。”林见微抬头,“今天还有别的试镜吗?”
陈满愣了两秒:“有倒是有。下午三点,城阳那个……但你不是说累了不想去吗?而且那部戏,沈氏投资的,你之前试过一次没过。”
“再去一次。”
“现在?你这状态能行吗?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见微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化妆包。她蹲在路边,就着片场玻璃门的反光补妆。粉饼太干,推不开,她用手背按了几下,又往嘴唇上抹了点带珠光的唇釉。不涂还好,一涂显得整张脸更没血色。
“算了。”她把化妆包扔回箱子,“不化了。反正试的是个女三。”
陈满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他招手拦了辆出租,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司机师傅把空调开得很足,车厢里一股柠檬清新剂的味道。
路上,林见微一直在看那张照片。
许枝和副导演在日料店,许枝笑得很标准,像是连倒酒的角度都练过。副导演的手放在桌上,离许枝的指尖只有两厘米。
“你说,许枝图什么?”陈满问。
“图我不好过。”
“就为这个?你现在都糊成啥样了,她用得着吗?”
林见微没接话。
她想起三年前一个晚上,她和许枝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许枝用筷子搅着面,说:“见微,等我有钱了,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
林见微当时说:“我也是。”
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后来让许枝最“后悔”的人,是林见微。
下午两点五十分。
城阳影视基地C区。沈氏投资的那部戏叫《雾海深处》,悬疑题材,原著小说林见微看过两遍。她试的角色是男主的心理医生,戏份不多,但每场都很关键。
候场区坐了三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背英文台词,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窗边打电话,还有一个缩在角落,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紧张得一直抠手指。
林见微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塑料椅有点晃,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你已支付味觉24小时。等价交换生效。”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这句话。
“支付”这个词,像一种确认,像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了“同意”。
突然,耳边响起“叮”的一声。
很轻,像消息提示音,又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林见微睁开眼。
她看见化妆镜旁走过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米色套装,手上拎着保温杯。那个女人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水。林见微听不见她说话,但有一种很奇怪的“信息”浮上来:
“这次女三必须定个便宜又听话的,预算不够了。”
林见微眨了眨眼。
那感觉像脑子里被塞进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知道”。她“知道”了这个选角导演此时最在意的事。
“支付已生效。剩余读心次数:2。”那条系统消息又出现了,浮在视野右下角,像一片半透明的灰。
林见微明白了。
一次“读心”,可以用三次。每次3秒。她已经用掉了一次,在片场听到许枝心里那句话时。
“林见微?”有人叫她。
她抬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名单:“进来吧。”
林见微站起来。
她经过那面化妆镜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瘦,白,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像发了低烧。
面试间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中间坐着刚才接水的女人,选角导演,姓周。左边是副导演,右边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全程低头看手机。
“林见微,你的资料我看过。”周导打开保温杯,拧盖子的动作很慢,“之前试过女二,对吧?戏不错,但形象和角色差得有点远。”
“我知道。”
“这次试女三,你没意见?”
“没意见。”
周导抬了抬眼皮,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那开始吧。”
林见微站在房间中央。
她演了。
演的是心理医生得知男主失踪后,独自在诊所整理病例的那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她只是站在那里,翻着并不存在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演到第三分钟时,周导的保温杯盖没盖稳,掉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
林见微没停。
她演完了。
周导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副导演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三天内等通知。”周导说。
林见微没走。
她站在房间中央,突然开口:“周导,如果预算只够定一个便宜的女三,我比其他候选人都便宜。而且我明天就能进组。”
周导的手顿住了。
她抬头看林见微,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迅速压下去:“你怎么知道预算的事?”
林见微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我可以签最短的合同,不要房车,不用单独化妆间。如果戏演砸了,片酬可以减半。”
周导看着她。
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林见微这才看清他的脸。
沈倦。
沈氏集团副总裁,沈家这一代唯一没进家族企业的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机搁在膝盖旁边,黑色的屏幕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你倒是挺会谈判。”沈倦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烟熏过,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懒得听”的懒散。
林见微没说话。
她心里突然“叮”了一下。
又一条信息浮上来,来自沈倦的方向,很短,只有半句:
“她查三年前的事,有点意思。”
林见微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手机屏幕,凉的。
周导咳嗽了一声:“行,我们知道了。你回去等通知。”
林见微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沈倦的声音:“等一下。”
她没回头。
“你刚才演的那个心理医生,翻病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沈倦说,“为什么?”
林见微转过身。
她看着他:“因为病历里夹了一张病人的照片。”
“剧本里没有。”
“所以她才停。”
沈倦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周导和副导演面面相觑。
林见微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明明灭灭。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被海风吹着走。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系统。
“读心次数剩余:1。是否继续支付,获取新的能力?”
林见微盯着这行字。
“新的能力”四个字被标成了浅金色,像鱼钩上的饵。
她还没想好。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沈倦那句话不是随便问的。
他认识三年前的自己。
或者,他认识三年前那张被删掉的照片。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咸腥的海风混着蝉鸣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许枝。
“见微?”许枝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来试沈氏的戏?天哪,我们不会是同一个角色吧?”
林见微看着她。
她突然很想用掉最后那一次读心。
但她没动。
电梯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许枝的珍珠耳钉在灯下亮得像两滴没干的眼泪。
“我试女三。”林见微说。
“哦。”许枝的笑重新挂上,“那还好。我试女一。”
林见微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许枝身上的白桃乌龙味道慢慢填满整个轿厢,甜得发腻。
林见微忽然开口:“你昨晚和副导演吃饭,清酒点的是哪瓶?”
许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笑开了:“你怎么知道呀?就随便点了瓶獭祭。怎么,你想喝?我下次给你带呀。”
林见微没说话。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里,她听见“叮”的一声,像系统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但她没看。
她想等自己走到太阳底下,再决定要不要用最后一次读心。
因为现在,电梯太窄,许枝太近。
近到她能闻到自己舌头上,那股正在消失的、最后一点豆浆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