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到了。
林见微先迈出电梯，许枝跟在她身后，小羊皮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像猫踮着脚走路。
“见微，你一会儿怎么走？我让司机送你呀。”许枝快走两步，又想去挽她的胳膊。
林见微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许枝不敏感，根本不会发现。
可许枝敏感。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自然地改成撩头发：“你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女一那件事，我真的没办法。片方早上七点给我打的电话，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的。”
“没生气。”林见微说。
“那就好。”许枝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因为一个角色跟我闹。咱们多少年了呀。”
林见微没接话。
她想起在片场演员通道里听到的那句话——“林见微，你活该。”
许枝的嘴在笑，心里在往她身上捅刀子。
一楼大厅很大，迎面是整面玻璃幕墙，阳光照进来，白花花一片。门口停着几辆商务车，其中一辆黑色埃尔法的门开着，司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依云。
“枝姐。”司机喊了一声。
许枝应了一声，转头对林见微说：“那我先走啦，改天请你吃饭呀。你脸色不太好，记得多喝热水。”
她走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像每天都在练形体。
林见微看着她上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许枝低头看手机，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厌烦的东西。
很快，车开走了。
林见微走出大楼。
阳光很晒，柏油路面上热浪一层一层往上翻。她站在路边等陈满，感觉舌头在嘴里像一块死肉，不干不苦，就是没感觉。
“林见微！”
陈满从对面马路边冲过来，手里举着两根老冰棍，纸包装都湿透了。
“快吃快吃，这鬼天气。”陈满把一根塞进她手里，“怎么样？有戏没？”
林见微撕开冰棍纸，咬了一口。
美味。
只有冰的触感，像含着一块冻过的石头。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周导给你准话了？”
“她说三天内给通知。”
陈满瞪眼：“就这？那你别吃了。”他从她手里把冰棍抽走，两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看悬。这剧组预算本来就紧，女三肯定想找个便宜的。”
“我报价了。”
“报多少？”
“他们给多少算多少。”
陈满差点被冰棍呛到：“你疯了吧！你本来就糊，再报低价，以后怎么抬价？你这是把自己当大白菜卖啊！”
林见微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眼这栋楼，八层，沈氏影视事业部就在上面。沈倦现在应该还在那个面试间里，或者已经走了。
“陈满，你帮我查个人。”
“谁？”
“沈倦。”
陈满瞪着她：“你查他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沈家三公子，圈里最不好惹的投资人。他一句话能让你从北京滚回青岛。”
“我就想知道，他三年前在不在陆沉退婚那晚的现场。”
陈满不说话了。
他看着林见微，像在确认她是认真的。
“见微，你是不是被刺激狠了？”陈满压低声音，“三年前那些事咱们不是查过了吗？没有监控，没有证人，陆沉那边把消息封得死死的。你现在还去碰沈倦，不是往枪口上撞？”
“是他在碰我。”
陈满没听懂。
林见微也没解释。
她拦了辆车，说：“先回吧，我累了。”
陈满坐前面副驾，林见微坐后排。车开出去没多远，林见微的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她下意识捂住肚子，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晒得发烫，像一块热毛巾。
“师傅，把空调开大点。”陈满说。
林见微闭着眼睛。胃痛一阵阵绞，像有人把她的胃拧成了一条湿抹布。她想起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你昨晚又没睡？”陈满问。
“睡了一会儿。”
“脸色跟纸一样。今晚别刷手机了，早点睡。黑热搜我看了，没到前三，还活着。”
林见微没应。
她的手机在后座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
车停在城阳和海边的交界处，一个老小区门口。林见微住在六楼，没电梯。陈满帮她把行李箱拎到楼下，又绕去小卖部买了三盒胃药和一瓶矿泉。
“记得吃。”陈满把药塞进她手里，“有事给我电话，别自己扛。”
林见微点头。
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有股很重的霉味，像谁家的拖把馊了。走到三楼，她停了停，喘了几口气。胃还在绞，像在提醒她：你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
她没回自己的房间，先去了天台。
天台上的晾衣绳上挂着两床洗得发白的花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个胖大的影子。一只橘猫蹲在水箱边，眼睛半睁半闭。
林见微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鱼干。她撕开包装，把鱼干放在地上。
橘猫闻了闻，没动。
“你也尝不出来？”林见微突然说了一句。
猫当然不理她。
她在天台站了很久。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养殖场那种咸腥的、略带腐坏的气味。远处能看到跨海大桥，桥上的灯还没亮，像一条没上色的链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见微终于低头看。
是系统。
“读心次数剩余：1。是否继续支付，获取新的能力？”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演技共鸣已解锁。是否兑换？”
她盯着“演技共鸣”四个字。
没有说明，没有解释，像一张没有背面的扑克牌。
她犹豫了。
“等价交换”这四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她不知道下一次会失去什么。
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
六楼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姨，抱着一盆快死的绿萝上来晒太阳。她看见林见微，愣了一下：“小林子？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听你陈哥说你去试镜了？成了没？”
“还没。”林见微说。
大姨把绿萝放在水箱旁边，用手拨了拨发黄的叶子：“这花不行了，我天天浇水，越浇越烂。”
“根可能烂了。”林见微说。
“那咋整？”
“剪掉烂根，换土，别浇太多。”
大姨拍拍手：“你这孩子，懂挺多。你妈以前就爱养花。”
林见微没说话。
她妈以前在天台养了十几盆月季，红粉黄白，夏天开得铺天盖地。后来人没了，花没人管，一盆接一盆枯死。林见微没扔，把空盆都收在楼道角落里，偶尔扫到会发会儿呆。
大姨还在念叨着什么，林见微没听进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系统，是陈满。
“你上热搜了。”
林见微点开。
热搜第七：林见微片场耍大牌。
配图是她在片场门口蹲着的照片，旁边放着行李箱，陈满站得像个傻子。文案写：十八线女星被换角后当众崩溃，疑似精神异常。
评论区已经一万条了。
林见微翻了第一条热评：“她怎么还没退圈啊？”
她锁了屏。
海风还在吹。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那盆绿萝，表面还绿着，根早就烂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陈满：“我他妈找人删了。你别看评论。”
林见微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
然后她往楼下走。
经过四楼拐角时，她看见一台旧冰箱摆在走廊里，白色柜门半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化霜的潮味。她忽然想起早上那杯美味的豆浆。
“你已支付味觉24小时。”
24小时。
她想知道，24小时后，味觉真的会回来吗？
还是说，会像所有失去的东西一样，永远回不来。
走到自家门口，她翻出钥匙。钥匙孔有点锈，她捅了几次才打开。
房门“嘎”一声推开。
屋里很暗。
窗帘拉得死严，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见微没开灯。
她靠在门后，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是一条陌生短信：
“林见微，三年前你妈出事那晚，沈倦在。”
她盯着屏幕，眼睛一下红了。
胃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肢像被抽空一样的发软。
她张了张嘴，想喊陈满，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只有“叮”的一声，在脑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