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接着是陈满的声音:“见微?你在家吗?怎么不开灯啊?你别吓我!”
她没应。
门从外面被拍了两下,陈满开始打她电话。手机屏幕亮起来,在她手边震得嗡嗡响,蓝白的光把她的脸照成一截截的。
“见微!你他妈开门!我报警了!”
林见微终于伸出手,把门打开一条缝。
陈满挤进来,差点被她的腿绊倒。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屋里亮了。日光灯光闪了好几下才彻底亮起来,像一只打嗝的鸟。
“你坐地上干什么?是不是有人又发疯跑你家门口了?”陈满蹲下来,一脸紧张。
林见微把手机递给他。
陈满接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操。”
“这谁发的?”他抬头看她。
林见微摇头。
“你信吗?”
她没说话。
陈满急了:“你别被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搅进去。三年前你妈的事,警察都定性了,意外。你现在要是在公开场合提一句‘沈倦在’,你就完了。沈家能把咱们俩全埋了,连坑都省了。”
“我知道。”林见微说。
陈满看着她。她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发高烧的人突然清醒过来。
“你听我的,今晚先吃饭。我去给你煮点粥。”陈满去厨房翻东西,锅碗叮当响。
林见微还坐在地上。
她想起那条短信的号码,和早上发许枝照片的是同一个。
那个人知道许枝昨晚和副导演吃饭,还知道三年前母亲出事那晚沈倦在。
他像有一双眼睛,一直挂在她头顶。
陈满煮了一锅白粥。他煮粥水平很烂,水放多了,米粒像在游泳。他又切了一碟咸菜,是楼下小卖部买的,包装袋上印着“青岛特产”。
林见微坐在餐桌边,拿着筷子没动。
“你尝一口。”陈满说。
她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美味。”
陈满表情像吞了苍蝇:“真尝不出来?我刚才盐放得齁咸。”
林见微放下筷子。
“陈满,如果一个人突然尝不到味道,还总能听到别人心里想什么,你觉得她是疯了还是……”
“疯了。”陈满说,“所以你别乱想,就是压力太大。我认识个老中医,明天带你去看。”
林见微没反驳。
她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打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母亲生前的几件小东西:一支裂了壳的银色钢笔,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公交卡,还有一张照片,母女二人在中山公园的樱花树下,林见微穿一件红白条纹的针织衫。
她拿出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许枝发来的微信:“见微,我刚才帮你问了一下沈氏那个组,女三定了一个新人。不过你别灰心,我这边有个戏,女二还没定。你要不要来?我跟导演推荐你呀。”
林见微盯着屏幕。
又来这一套。
三年前也是这样。陆沉退婚后,她接不到戏,许枝给她介绍了个网剧女二。她去了,演到一半被换掉,理由是“投资方觉得她不合适”。后来她才知道,许枝跟投资方说的是:“林见微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罢演。”
“不必了。”她回。
许枝很快回了个委屈的表情:“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见微,我是真心想帮你。这个戏的导演跟我关系很好,你只要来试一段,肯定能过。你信我呀。”
林见微没回。
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管里的水有点黄,像生锈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黑眼圈深得像用铅笔画过。
“你不能再去。”她对自己说。
可她知道,自己会去。
因为那个短信。
因为沈倦在。
她必须靠近许枝的圈子,才能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见微站在许枝说的那个剧组面试间外。
这是部古装剧,试镜的演员很多,走廊里挤着十几个人。有人坐在行李箱上补妆,有人对着墙角念对白,有人闭着眼睛听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林见微找了个角落站着。
她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色长袖,牛仔裤,帆布鞋。没化妆,只涂了层无色的唇膏。在这些人中间,她像走错片场的学生。
“林见微?”一个戴工牌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许枝姐打过招呼了,你跟我来。”
林见微跟着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导演,留着短寸头,很精神;另一个是许枝的助理,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我是李导。”女导演没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许枝说你演技不错,我看过你去年那个短片,还行。但女二这个角色,目前竞争的有四个人。”
“谢谢李导给我机会。”林见微说。
“先试一场戏吧。”李导把一页纸推过来,“你看看,三分钟后开始。”
林见微拿起那张纸。
她扫了一遍,心里一沉。
这场戏是女二在雨中被男主推开,跪在地上哭喊“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台词很长,情绪爆发极大。
李导说:“这是一场重头戏,你尽量放开来演。不要有顾虑。”
林见微放下纸,抬头:“李导,我想问一下,今天试的是走戏还是正式表演?”
“正式。”
“好。”
三分钟后,她走到房间中央。
林见微跪下来。不是演戏那种跪,是膝盖“咚”一声砸在地板上,李导眼皮跳了一下。
她开始哭。
不是一下子哭出来,是先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垮下来。像一个人发现天塌了,第一反应不是叫,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然后眼泪掉下来。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她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一道口子。
她没嚎。
她在发抖。肩膀、手指、下巴,都在抖。那种抖很细,像秋末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
李导不自觉地坐直了。
许枝的助理也抬起头。
林见微演了整整四分钟。
李导没喊停。
演完后,她站起来,抹了把眼泪,朝李导点了下头:“谢谢。”
李导沉默了两秒,说:“你很好。回去等消息吧。”
林见微走出面试间。
走廊里的热闹一下子涌过来,像海水倒灌。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水流很急,溅得到处都是。
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嘴角还黏着一根头发。
然后她听见“叮”。
系统消息浮出来:
“演技共鸣已生效。你将体验角色真实情绪。是否继续使用?”
林见微愣了一瞬。
她刚才并没有主动兑换。
她是“演进去”的。
像打开了某个开关,角色的痛苦真实地灌进了她的身体,比她自己哭得还像。
这就是“演技共鸣”?
她没来得及细想,洗手间外的走廊里传来许枝助理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见微的耳朵像被调了频,听得一清二楚:
“枝姐,她演得真不错。李导好像动心了。那通稿还发不发?”
对面说了一句话,助理点点头:“好,那我让营销号用‘片场暴瘦脱相’那个标题。”
林见微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水还在流。
冷。
她关掉水龙头,轻轻擦干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许枝发了条微信:
“我试完了。”
许枝秒回:“怎么样呀?是不是很顺利?”
林见微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
“还行。”
许枝回了个笑脸:“我就知道你行。等你好消息呀。”
林见微没再看手机。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进明亮的走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
因为这一刻,她满脑子都是助理刚才那句话——
“那通稿还发不发?”
所以,昨晚那条匿名短信,可能也是许枝的人发的。
不。
林见微停了一步。
许枝不会告诉她沈倦的线索。
发那条短信的人,是故意让她去接近沈倦。
而许枝,是故意让她来试这场戏。
两拨人,两个方向,都冲着她。
她像被夹在两片暗流之间。
往前走,是戏。
往后退,是海。
窗外,蝉鸣突然大作,像一万个人同时在喊“热”。
林见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还红着,是刚才泡了冷水又用力握拳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
想给自己壮胆。
然后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