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在山腰，一座三面临窗的暖阁，是园主留着自己赏雪吃酒的所在。
今日被永宁侯府整个腾空，重新布置过。
窗上新糊了明瓦，雪光透进来，亮堂却不灌风。
地上铺了氍毹，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角立着鎏金兽炉，银霜炭烧得正旺，沉水香的烟气缭绕。
每张几上，一盏滚烫的燕窝饮子，一碟蜜煎的时果。
更阔气的是手炉。
崭新的掐丝珐琅，人手一只。
赵明梅拿在手里，小声咋舌。
“这炉子，我娘去年得了一只，宝贝似的收着，待客才舍得拿出来。这儿一人一只，跟发果子似的。”
王令仪没接话。
她爹是户部尚书，她瞧着什么都忍不住算账。
包园子，暖阁，炭，燕窝，廊下那班拨琵琶的乐伎，再加上山下停着的一排暖轿。
这一趟流水一样出去的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十年。
她凑近赵明梅，压低声音。
“你说，世子爷这是着了什么魔？”
“要我说，是可怜她。”赵明梅撇嘴，“病病歪歪的，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可沈凡雁那张脸，他夜里瞧着不恶心？不想吐么？”
“那就是沈凡雁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赵明梅越想越不齿，“他心系照月姐姐三年，虽未明说，可谁看不出来？”
“转头却求娶一个满脸生疮的药罐子？这里头没鬼，我把这手炉吃了。”
“噤声。”王令仪碰了碰她，“人看着呢。”
……
沈照月坐在窗边主位，笑盈盈听众人说话，偶尔应一句，声音轻软。
顾瑾之追了她三年。
西山的红梅，腊月的年货，逢年过节的礼单，满京城谁不知道永宁侯世子一颗心挂在她身上。
三年痴心，怎么可能说收就收。
做给她看的罢了。
男人家这点伎俩，她见得多了。
太子为了引她注目，在猎场上故意冷落她三日。
第四日，东宫的礼就流水一样抬进了府。
顾瑾之这点道行，还嫩。
只是。
她看着对面的人替那个病秧子拢大氅，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养久了的一盆花。
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一朝叫人搬走了，才发觉角落里空了一块。
她的东西，她不要，也轮不到别人捡。
……
沈凡雁靠着引枕，慢悠悠喝她的燕窝。
顾瑾之坐在她身侧，忙得很。
茶要试过温度才递过来，果子要去了核才放到她手边。
她起身看一眼窗外的梅，他立刻跟着站起来，手臂虚虚护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顾瑾之谨记沈凡雁的话，做戏做全套。
只是这戏做得顾瑾之头皮发麻。
帷帽的纱薄薄的，他离得近，能瞧见纱底下那团模糊的轮廓。
他曾在廊下撞见过一回她摘帷帽，那张脸实在是……
顾瑾之把茶盏又往沈凡雁面前推了推，眼睛越过她的肩。
不看她，便没那么恶心了。
还是照月美极。
顾瑾之欣赏着沈照月的侧颜，她正同人说话，侧脸映着雪光，依旧让他无比动心。
他俯身给沈凡雁添茶，声音压得极低。
“照月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样真的能行吗？我看她压根不在意，倒像看笑话。”
沈凡雁慢悠悠咽下一口茶。
“世子爷，你等着便是。”
顾瑾之喉头动了动，没再言语。
这时，沈凡雁脑子里又叮的一声。
【叮。新任务已发布：他珍之重之。】
【向顾瑾之讨要一件他预备送给沈照月的贵重之物，并让他当众赠予你。】
【奖励：健康+2，容貌+1。失败：健康-3。】
沈凡雁隔着纱，看向顾瑾之的袖口。
那里藏着一只扁平的锦盒，他揣了一下午，添茶时护着，落座时按着。
“世子爷。”她说，“袖子里那只盒子，送给我吧。”
顾瑾之扭头，脸上一沉，藏着怀疑审视。
“你为何知道我藏着……”
“揣了一下午，当谁瞎么。”沈凡雁语气幽幽，“拿出来，现在当着大家的面，送给我。”
“不行。”顾瑾之想都没想。
那颗猫儿眼，鸽卵大小，南洋来的，他舅舅的船队三年才得了这么一颗。
他求了舅舅小半年，预备开春她生辰那日……
“是给她准备的。”沈凡雁替他说完。
顾瑾之的脸更黑了。
“你既知道，还张口。”
“正因为是给她准备的，才要给我。”
沈凡雁不急不缓。
“世子爷，你送她的东西堆成山，她记得几件？你今日当着她的面，把这颗石头给了我，从今往后，她一辈子都记得这颗猫儿眼。”
“舍一颗石头，换她记你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顾瑾之盯着帷帽下那团模糊的轮廓，喉头发紧。
又是这套荒唐话。
可他确实，想让沈照月一辈子都记得他，别忘了他。
……
暖阁里正热闹，顾瑾之忽然站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锦盒，递到沈凡雁面前，当着满阁子的人打开。
盒里一颗猫儿眼，鸽卵大小，蜜色的石心里游着一线金光。
窗上的雪光一照，那线金光便活了，在石心里游走。
“雁儿，昨日叫你吹了风，这颗石头给你玩。”
满阁倏地一静。
王令仪手里的帕子，这回是真的掉在了地上。
“猫儿眼……”她失声，“这么大一颗？”
去年暹罗进贡了一颗，不过指甲盖大，贵妃娘娘得了，特地办了一场赏宝宴，满京城的命妇都去开过眼。
这一颗，比宫里那颗大了三倍不止。
“这得多少银子？”赵明梅声音发紧。
“银子？”王令仪盯着那颗石头，“陆家的船队走南洋，三年才得这么一颗。有价无市，银子都买不着。”
满阁的姑娘都伸长了脖子。
“永宁侯世子，当真是财大气粗。”不知哪个姑娘酸溜溜地叹了一句。
今日沈凡雁这病秧子，成了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
窗边，沈照月抬手斟茶。
她认得那颗石头。
上月诗会，有人起哄问顾瑾之，给心上人备了什么年礼。
他喝了半盏酒，说在寻一样配得起她的东西，已经寻着了。
满场都笑。
她当时垂着眼睫，没接话。
如今那东西装在锦盒里，却被捧到了沈凡雁面前。
茶水斟满了盏，溢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姐姐？”旁边赵明梅低呼。
“没事。”沈照月放下茶壶，拿帕子按了按手背，不愿承认自己的走神，还有心底的那一丝……
涩意。
另一边，沈凡雁脑子里，叮的一声。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健康+2，容貌+1。】
【健康：16→18/100】
【容貌：11→12/100】
她慢条斯理把锦盒收进袖袋。
不急，才十几分呢。
不过，有人急了。
……
沈照月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她的裙裾扫过氍毹，满阁的目光都跟着她。
“雁儿。”她在沈凡雁身边坐下，声音温软，抬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世子待你这样上心，姐姐替你欢喜。”
“多谢姐姐。”
“只是……”沈照月话锋一转，执起她的手，拍得轻柔，“你素来老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懂得什么。姐姐只怕你叫人哄了去。”
她抬眼看向顾瑾之。
“世子爷，我这妹妹自幼多病，没经过事。你待她，是真心，还是一时新鲜？这话本不该问，可我的一众妹妹里，就雁儿最是弱不禁风，所以我也就多操心她些。”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满阁的人无不暗暗点头，见多了富贵府邸里的姐妹相争，却没见过像沈大小姐这么疼爱妹妹的。
顾瑾之张了张口。
按沈凡雁教的话，他此时该斩钉截铁，答一句真心。
可他还没出声，窗边起了一阵风。
风掀起沈照月的面纱。
她低呼一声，抬手去按。
纱掠过去的一瞬，雪光底下，那张脸露出了一半。
顾瑾之只觉得满阁都黯然失色，只有她的脸被雪光照亮。
“去年西山那捧红梅。”沈照月按着面纱，眼睫低垂，声音很轻，“其实，开得正好。”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怔，抿住唇，站起身来笑了笑。
“你们坐，我去看看长公主。”
她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裙角带起一线冷香。
顾瑾之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那捧红梅送到府上，石沉大海，他连一句回音都没讨着。
他当她忘了，原来，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