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祈福的功课做完了，听说梅园热闹，摆驾过来坐坐。
满阁的人起身见礼。
昌平长公主四十上下，通身气派却不压人，笑着摆手，叫都坐。
她目光一转，先落在沈凡雁帷帽上那枝红梅。
“好俊的花。”
顾瑾之起身，亲手斟了盏热茶奉到长公主手边。
“回殿下，早上刚折的，配雁儿正好。”
长公主挑眉，看看他，又看看帷帽。
“前几日你舅母进宫，还同本宫念叨，说你一颗心野得很，哪家姑娘都拴不住。”她笑着说。
“不想一转眼的工夫，连亲都定了。茶也先紧着媳妇斟，本宫这个长辈，反倒排后头。”
满阁都笑了。
顾瑾之脸上有些热，却不躲。
“殿下取笑了。雁儿身子弱，凡事我自然先顾着她。”
说完，他当真把那盏茶，又往沈凡雁手边送了送。
做戏做全套。
他如今做这套，比早上顺溜多了。
毕竟，得了沈照月一句“开得正好”，他现在完全信了沈凡雁所说。
按沈凡雁说的做，他笃定自己很快能抱得美人归。
长公主笑得直摇头。
“好，好，是个知道疼人的。”她端起茶。
“你们大婚那日，记得给本宫送张帖子，本宫去讨杯喜酒吃。”
沈凡雁起身谢恩，满阁的姑娘们，眼睛都看直了。
长公主亲口讨喜酒，这是多大的体面。
沈照月坐在长公主下首，笑得端庄，亲手给长公主布了一碟果子。
没人瞧见，碟子搁下时，她的指头在盘沿捏得发白。
……
出了暖阁，长公主兴致好，要往梅林深处走走。
雪停了，园子里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那是顾瑾之早上吩咐人扫的，浮雪都不留。
他的雁儿受不得寒，更摔不得。
沈凡雁走得慢，顾瑾之扶着她。
经过一株老梅，斜枝探出来，勾住帷帽的纱。
“雁儿小心。”
沈照月不知从哪儿抢上一步，伸手来扶沈凡雁。
脚下却一滑。
她整个人往雪地里栽去，手撑在石阶上，帕子脱了手。
“照月！”
顾瑾之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从雪地里拉起来。
沈照月踉跄一下，慌忙扶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快倒进他怀里了。
男女授受不亲。
沈照月像被烫着，立刻松手，退开半步，垂着头。
“多谢世子爷，失礼了。”
帕子按在掌心，拿下来时，雪白的帕子上洇开一点红。
顾瑾之心口揪起来。
“伤着了？”
“不妨事。”沈照月把帕子拢进袖中，笑了笑，先看的却是沈凡雁，“雁儿没吓着就好。”
她说着，还抬手替沈凡雁摘下勾在梅枝上的纱，轻轻抚平。
……
沈凡雁隔着纱，看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浮雪都没有，滑什么？
石阶的棱是圆的，蹭不出那样的口子。
那点子血，颜色也太浅，倒像胭脂兑了水。
上辈子这样的戏，姐姐演过不知多少回，回回都有人心疼。
比如眼下这位。
顾瑾之扶过人的那条手臂，到现在还僵着，耳朵尖都红了。
……
不远处，赵明梅拽了拽王令仪的袖子。
“你瞧见没有？世子爷那眼神，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压低声音，幸灾乐祸。
“我就说他心里还是照月姐姐。暖阁里那些，全是装出来的。”
“可怜沈凡雁，还蒙在鼓里。也是，就她那身子骨，那张脸，拿什么跟照月姐姐争？”
王令仪这回却没附和。
她望着雪地里那一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明梅，照月姐姐方才倒进了世子爷的怀里。”
“那怎么了？事急从权。”
“世子爷如今，是她妹妹的未婚夫。”
“哪有当姐姐的，往妹妹的未婚夫怀里倒的？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我瞧着，不太好。”
赵明梅张嘴想驳，又找不出话。
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就是想多了。照月姐姐那样的人，能有什么心思？”
王令仪没再说什么。
……
那头，沈照月由丫鬟扶着，走到顾瑾之面前。
“世子爷。”
她仰着脸，面色还有些白，声音轻软。
“雁儿命苦，从小病到如今，没享过一天福。往后，劳你多疼她些。”
“她要什么，你都依她。她使小性子，你也让着她。”
“我的一众妹妹里，就数她最叫我放心不下。”
这话听得叫人心软。
不愧是沈大小姐。自己都摔伤了，记挂的还是妹妹。
顾瑾之喉头发热，重重点头。
“好。”
沈照月望着他，唇边绽开一点笑，随即像想起什么，慌忙垂下眼。
“那便好。”
她转身要走，脚下又是一软，丫鬟慌忙架住。
顾瑾之往前抢了半步，到底顾忌着，停在原地。
沈照月看见了。
她垂着眼，唇角浅浅勾了勾，被丫鬟扶着走远了。
……
这时，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慌慌张张从暖阁出来，脸都白了。
“殿下，雪团儿，雪团儿不见了！”
满园的笑声霎时没了。
谁不知道，昌平长公主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先帝赏的，这八年，长公主对它疼爱有加，走哪儿带哪儿。
方才进园子还抱在怀里，一转眼的工夫，没了。
长公主一下子急了。
“都愣着做什么，找！”
满园的人都动了起来。
沈凡雁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新任务已发布：雪中寻雪。】
【寻回昌平长公主的爱猫雪团儿，获得长公主的感激。】
【奖励：声望+5。失败：声望-5。】
沈照月扶着丫鬟也要去找，被沈凡雁按住。
“姐姐，你受了伤，快歇着。”
“不碍事的，长公主的事才要紧……”
“姐姐心疼我，我自然也心疼姐姐的。”
沈凡雁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都让沈照月好好养伤，不要再记挂别的。
沈照月立在原地，只能望着一群人散进梅林，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咬住唇角，神色复杂。
……
沈凡雁记得，上辈子长公主的这只猫也在护国寺丢了。
沈照月带人寻了半个时辰，在后山钟楼把它抱了出来，自此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京中传了半年的佳话。
那阵子，西跨院里都能听见前院在讲。
猫儿是在大铜钟后头寻着的，缩成一团，香灰落了满身，白猫成了灰猫，谁也认不出来。
钟楼在后山，石阶覆雪。
沈凡雁扶着春杏，一步一步爬上去，喘得厉害，腿肚子直打颤。
健康二十分的身子，到底还是太废了。
可她还是爬上去了。
钟楼里光线暗，她径直走到那口大铜钟后头，蹲下身。
一双绿眼睛，在暗处亮着。
“雪团儿。”她放软声音，学了两声猫叫。
白猫盯了她一会儿，居然真的蹭过来，往她袖子里钻。
沈凡雁把它拢进大氅里，抱紧了。
……
梅林里，众人寻了半日，一无所获。
长公主的脸越来越沉。
沈照月到底坐不住，扶着丫鬟赶了过来，正要开口……
山道上传来春杏气喘吁吁的声音。
“找到了！我家姑娘找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
雪地里，戴帷帽的姑娘一步一步走来，怀里抱着一团灰白。
猫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
长公主几乎是抢上前来的。
“雪团儿！”
猫儿见了主人，从她怀里蹿出去，扑进长公主臂弯。
长公主搂着猫，上上下下地摸，摸出一手香灰也不嫌弃，眼圈都红了。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沈凡雁。
“好孩子，你在哪儿寻着的？”
“后山钟楼，大铜钟后头。”沈凡雁还喘着。
“臣女想着，猫儿怕冷，又贪高，许是往高处的暖和地方去了。”
“菩萨保佑。”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
“难为你这片心。自己身子这样弱，还爬后山。”
她褪下腕上一串伽楠佛珠，不由分说，套在沈凡雁腕上。
“改日，本宫下帖子，你到府里来，陪本宫吃盏茶。”
满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长公主府的帖子，满京城的贵女，谁不想求一张？
沈凡雁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任务完成。奖励发放：声望+5。】
【声望：-20→-15（承恩伯府透明人，有了被人记住的第一件事）】
……
人群外，沈照月扶着丫鬟，站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拉着沈凡雁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
满园的贵女围着那个病秧子，有问猫儿的，有问她身子可吃得消的。
方才还围着她转的人，这会儿竟然围到那边去了。
她头一回，隔着人群，认认真真打量自己这个妹妹。
帷帽的纱垂着，什么也看不清。
沈照月捏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