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护国寺回来当晚,永宁侯夫人陆氏把儿子顾瑾之叫到了正房。
“官媒也遣了,聘礼也下了。”陆氏拨着茶沫,“婚期呢?我请人算了几个日子,你挑一个。”
“不急。”
“不急?”陆氏抬眼。
顾瑾之说道:“雁儿病着,她的身子眼下操持不了这些,等她养好些。”
陆氏盯着儿子看了半晌。
下聘那日,她就觉出不对。
满京城都传她儿子痴恋承恩伯府的大姑娘,怎么聘礼单子落笔,成了二姑娘?
“娘问你一句话。”陆氏放下茶盏,“满京城都传你恋慕的是大姑娘。怎么求娶的却是二姑娘?”
“大姑娘是天上月,儿子够不着。”顾瑾之面不改色,“雁儿与我有缘。”
“有缘。”陆氏品着这两个字,没拆穿他。
陆氏极开明,不然也不会放任顾瑾之去娶一个容貌无盐的病秧子庶女。
可她还是觉得这事奇怪得很。
她儿子什么德性,她不知道?
三年来为沈照月疯魔,腊月里连夜进山折梅的事都干得出来。
如今说放下就放下?
除非,是沈照月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陆氏没再问。
有些事,儿子不肯说,问了也是白问。
今日又听说,长公主在护国寺当众讨了杯喜酒。
满京城都晓得了,永宁侯世子要娶的,是那位病歪歪的二姑娘。
“成吧。”陆氏搁下茶盏,“你是有主意的,娘不问。”
顾瑾之从正房出来,人站在廊下,吹着夜风。
这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
等照月眼里有了他,同沈凡雁的这纸婚约,迟早要退。
这话他当日同沈凡雁说得明白,她答得也痛快。
他忽然想起梅林里,听到雪团儿丢了,满园都在找,他瞧她病歪歪的,本要陪她一道去后山。
她隔着帷帽拦他。
“世子爷去姐姐那边吧,姐姐手上有伤,你多顾着她。”
他当时只当她懂事。
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在给他和照月制造机会。
从定亲到今日,桩桩件件,她确实都是真心在帮他。
不掺一点假。
顾瑾之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也不知道为何。
“爷。”
青砚提着灯笼寻过来,给他披了件衣裳。
“更深露重的,您怎么站在这儿?”
顾瑾之没动,忽然问。
“青砚,你说,沈二姑娘待我如何?”
“那还用说。”青砚嘿嘿一笑,“奴才瞧得真真的。二姑娘瞧您的那个眼神,隔着帷帽都发烫。爷,二姑娘那是爱惨了您。”
顾瑾之愣了愣。
“胡说。”他正色道,“我与她,只是一场交易。我心里是照月,这辈子都不会变。对沈凡雁,我半分心思都不会动。”
“是是是。”青砚缩了缩脖子应声。
廊下静了一会儿。
顾瑾之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说她,会不会难过?”
青砚认真想了想。
“会的吧。”他说,“喜欢一个人,还要亲手把他往别人那儿推。换作奴才,夜里得哭湿两个枕头。”
顾瑾之沉默半晌。
“明儿开库房。娘前儿得的那两支老山参,送去西跨院。再挑四匹云锦,一匣子南珠,要个头最大的。”
“爷,个头最大的那匣,是夫人留着……”
“挑。”
“是。”
……
第二日,礼单送到陆氏案上过目。
陆氏捏着单子看了两遍,递给身边的嬷嬷,笑了。
“你瞧见没有。嘴上说不急,东西流水一样往人家院子里送。”
“老山参吊元气,云锦裁衣裳,南珠嵌头面,这是把人往心尖上疼呢。”
嬷嬷笑:“世子爷这是开了窍了。”
“只怕里头有咱们不知道的难处,他才不肯说成亲的日子。”陆氏把单子搁下,“罢了。他心里有人就好,早晚的事,随他。”
……
承恩伯府。
沈照月回府,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进门。
画屏一路走,一路抹眼泪,逢人便说,大小姐为救二姑娘,在石阶上把手摔破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等沈凡雁进府,阖府上下都知道了。
大小姐舍身救妹妹,二姑娘全须全尾,连句道谢都没有。
三姑娘拉着五姑娘咬耳朵。
“听说了么?大姐姐的手,血把帕子浸透了。”
“二姐姐也真是的,姐姐为她伤的,她倒跟没事人一样。”
“嘘,人回来了。”
正院里,嫡母搂着沈照月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念佛。
“怎么伤的?大夫瞧过没有?留了疤可怎么好?”
“母亲,不妨事的。”沈照月声音软软的,“雁儿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自然没事!”嫡母脸色沉下来,瞧见门口的沈凡雁,“你好大的福气。姐姐为你摔成这样,你倒清闲,这会儿才回来。”
“你姐姐这双手,是要弹琴写字的。万一落下什么毛病,你拿什么赔?”
三姑娘五姑娘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柳姨娘站在门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沈凡雁进门,行礼站直。
“母亲说的是。女儿本该早些回来谢过姐姐,只是在寺里耽搁了。”
“长公主殿下的猫丢了。女儿去后山钟楼,替她老人家寻了回来。”
沈凡雁抬起手腕,露出那串伽楠佛珠。
“殿下赏的。还说改日下帖子,请女儿过府吃茶。”
满屋倏地一静。
承恩伯刚从外头进来,脚步差点在门槛上一绊。
“你寻回了昌平长公主的猫?她赏了你佛珠,还要下帖子请你?”
“是。”
承恩伯盯着这个女儿,像头一回认识她。
昌平长公主什么身份,圣上的胞妹。
府上多少年没人登过她府上的门。
大姑娘名声那样盛,也没讨着过一张帖子,这回说是去护国寺随长公主祈福,其实也不过是他得了消息这才放大姑娘过去,装成巧合偶遇,才能搭上长公主说几句话。
没想到这个病歪歪的二姑娘,难得出门一趟,竟然得了长公主的青睐。
“好!”承恩伯连说了两个好,“好啊!”
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沈凡雁,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停。
“殿下还说了什么?可约定了日子喝茶?”
“殿下说,改日。”
“改日也是金口。”承恩伯捋着胡子,“长公主府的门,多少人递了一辈子帖子都递不进去。”
“叫账房给你支银子,裁两身像样的衣裳,去长公主府那日穿。”
这话一出,三姑娘五姑娘眼睛都直了。
爹几时管过西跨院穿什么?
柳姨娘挤在人堆后头,喜得直抹眼泪,拉着春杏问长问短。
嫡母搂着沈照月的手,松了些。
可脸上的心疼挂不住,干巴巴补了一句。
“也是你姐姐替你挡了灾,你才有这个运气。”
沈照月笑了笑,垂下眼,却忍不住掐紧掌心。
……
当晚,沈照月来了西跨院。
她进门先咳了两声,帕子按着唇,目光把西跨院扫了一圈。
屋子小,炭盆旧,实在寒酸。
看到沈凡雁过成这样,沈照月的心情又好了些。
“妹妹这屋子,冷得很。”她解下自己的手炉,塞到沈凡雁手里,“怎么也不多烧两盆炭?明儿我让人送些银霜炭来。”
“多谢姐姐。”
沈照月在炕边坐下,拉着沈凡雁的手叹气。
“今日的事,姐姐对不住你。”
“姐姐说的哪里话。”
“梅林里,我摔那一跤,不小心跟世子爷……”她眼睫低垂,“到底男女有别,若是传出去,我怕你多心。”
“姐姐是为我摔的,我感激还来不及。”
“还有寻猫那阵子。”沈照月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往下说,“世子爷见我伤了手,陪我多坐了一会儿,没能陪你去后山,让你一个人爬了那样高的钟楼。妹妹,你不会怪他吧?”
呵呵。
沈凡雁听得想笑,心里门儿清。
这是故意来往她心口捅刀子的。
听上去字字句句都是道歉,实际上都是在告诉她,世子爷陪的是她沈照月,不是你。
若她真喜欢世子爷,肯定要气惨了。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沈凡雁反手握住沈照月的手,眼眶说红就红。
“姐姐,你再说这种话,就是拿刀扎我的心。”
沈照月一怔。
“满府上下,谁拿我当人看?只有姐姐。”
沈凡雁盯着她,眼里水光盈盈。
“我病在院里,人人掩着鼻子走,只有姐姐来看我,给我送药膏。爹多久没进过西跨院了,母亲更别提。这些,我心里都记着。”
“今日世子爷陪着姐姐,便是我让他留下的,我早就跟他说过姐姐的好,让他待姐姐一定要像待亲姐姐那样,不然我就不嫁他了。”
沈照月反倒接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顾瑾之对沈照月好,完全是看在沈凡雁的面子上了。
沈照月觉得沈凡雁真是脸大,她一个满脸恶疮的病秧子庶女,怎么就不想想她凭什么让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求娶珍爱?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静了片刻,沈照月从画屏手里接过一只锦盒,搁在炕桌上,推过来。
“这盒玉容膏,你不肯收,姐姐心里实在不安。”她声音十分温柔,满是关怀。
“就算姐姐央着你,你务必日日搽,把脸养好了,大婚那日才好看。”
锦盒打开,膏子雪白,香气很甜。
上辈子,沈凡雁就是把它一日一日搽进脸里,才把一张脸搽烂了。
沈凡雁默了默,伸手接过来。
“姐姐给的,我定然日日搽。”她声音里带着笑,“姐姐的玉容膏最养人,只是我舍不得多用,得省着点。”
“傻话,用完了,姐姐再给。”
“姐姐待我真好。”
沈照月笑着,状似无意,又问。
“对了,殿下请你去吃茶,是哪一日?”
“还没下帖子呢。”
“殿下府上的规矩多。你爱吃什么,忌讳什么,殿下爱听什么,你可知道?”沈照月握着她的手,“要不,那日姐姐陪你去?你素日不出门,怕你露怯。”
“那敢情好。”沈凡雁满口应下,欢喜得很,“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照月笑意深了些。
到底是个蠢的。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
春杏掀帘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娘,永宁侯府来人了,抬了好几口箱子!”
青砚领着人把礼抬进院子,单子双手呈上。
“世子爷说,姑娘去护国寺吹了风,得好生养着。两支老山参,给姑娘补补。四匹云锦,给姑娘裁春衣。一匣子南珠,个头都是最大的,给姑娘嵌头面。”
沈凡雁道了谢,春杏欢天喜地接了单子。
沈照月坐在炕边,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南珠她见过。
及笄那年,母亲赏过一匣子,已是稀罕物。
方才青砚手里那只匣子,比她那个大了一圈。
老山参更不必说。
她屋里那支,还是去年父亲得了圣上赏赐,这才转给她的,比这两支细了一半。
这些东西,流水一样,抬进这间又小又旧的西跨院。
给这个病秧子。
画屏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声嘀咕。
“世子爷对二姑娘,可真是大方。”
沈照月垂下眼,端起茶,呷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得发苦。
“姐姐怎么不喝了?”沈凡雁问。
“有些烫。”她放下盏。
“说起来,世子爷这份礼,一半是赔罪的。”沈凡雁笑吟吟,“他今日顾着陪姐姐,没陪我去后山,心中有愧,这才补偿于我。”
沈凡雁凑近了些,直言不讳道:“姐姐今日来,不也是觉得占用世子爷太久,对我有愧么?那便多疼我些。”
“自然,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沈照月弯起唇角。
“那……我瞧着姐姐腕上这只羊脂的镯子,水头这样足,不如送我吧?我戴着它,就像姐姐日日陪着我。”
沈照月的手,在袖中蜷了一下。
这只羊脂白玉镯,是她及笄那日母亲给的,压箱底的嫁妆,满京城找不出几只。
她抬眼。
帷帽的纱静静垂着。
纱后的人等着,不紧不慢。
“妹妹若是喜欢首饰。”沈照月试探着笑,“明儿我叫人送两匣子来,你随便挑。”
“我不要那些。”沈凡雁摇头,“我就要姐姐戴过的,这样才有姐姐的味道。”
话说到这份上,沈照月忽然无法再拒绝。
话是她自己先说满的。
一众妹妹里最疼这个。
若此刻拒绝,方才那些话算什么?
“妹妹喜欢,拿去就是。”
沈照月褪下镯子,亲手替沈凡雁戴上,笑得温柔。
“一只镯子罢了,也值得你开口。”
“姐姐待我最好了。”
沈凡雁抬起手腕,就着烛火左看右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真好看,明儿我就戴着它去给母亲请安。”
“好啊。”沈照月起身,“你身子弱,早些歇息。姐姐回了。”
“我送姐姐。”
“送什么,两步路。”沈照月按住她,替她拢了拢被角,动作轻柔,“躺着吧。”
她转身出门,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
沈照月从西跨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她走在夹道里,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小院子黑黢黢的,只有一点灯火,寒酸得很。
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有老山参,有云锦,有南珠,有长公主的佛珠。
以及她腕上褪下来的镯子。
腕上空空的,传来让人不太习惯的凉意。
沈照月总觉得自己被沈凡雁不着痕迹拿走了什么。
不止一只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