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木然地笑了:“陛下,太子前两天没了,我们的孩子等不到你平定天下了。”
陛下蹙着眉,收回一贯的柔情:“阿陶,我知道你怨我,但太子顶撞贵妃,实无稳坐东宫的气度,朕罚他也是为他好。”
我攥起拳头,很想替阿姐质问,三岁的孩子如何顶撞贵妃,又如何有气度。
阿姐拦住我,只说:“是太子体弱,怨不得旁人,我不怨陛下。”
萧承脸色缓了缓,有些不忍,安抚道:“朕会让内务府送一批补品,你把身体调养好,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阿姐没接话,只乖顺地行礼,像一只空洞的娃娃,“谢陛下。”
萧承不满阿姐毫无生息的模样,握着阿姐的瘦削肩膀,猩红着眼:“阿陶,我只是为了我们的未来铺路,你何苦用这种态度对着朕。”
我很想问问他,让阿姐失去孩子,失去母家,这样的未来让阿姐如何自处。
阿姐扯了扯唇:“陛下,臣妾是在体谅您。”
萧承松开阿姐,脸色冷了下来:“阿陶,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和朕好好说话了,朕再来。”
冷宫偏院破败得厉害,窗纸烂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卷着刺骨的雪粒。
第二日清晨,贵妃林青鸾的贴身侍女翠娥便带着人踹开了残破的院门。
“陛下口谕,贵妃娘娘操持大婚操劳过度,犯了心悸之症。太医说了,需得用沈家祖传的百年雪魄参吊气。”
翠娥颐指气使,身后几个粗使婆子直接冲进屋内翻箱倒柜。
那是阿娘临终前留给阿姐的唯一物件,当年阿姐产后血崩,都没舍得拿出来,如今却要拿去给林青鸾做大婚前的“补品”。
我扑上去挡在炕前:“那是沈家的私物!不是宫里的份例!你们凭什么抢!”
翠娥冷笑一声:“沈家的?沈家通敌叛国,哪来的私物?给我搜!”
阿姐站在她面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滚出去。”
翠娥被那眼神震得后退了一步,门外传来明黄色的靴声。
萧承大步迈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凌乱的屋子,目光在阿姐青紫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瞬,眉头紧紧锁起。
“闹什么?”
他看向阿姐,眼底透着疲惫与责备,“青鸾心口疼得整夜没合眼,不过是一支参,你留着也是放坏,给她用了又能如何?”
阿姐松开手,退回床沿:“陛下真的要?”
萧承吐出一口气,走上前,蹲下身子握住阿姐冰冷的手掌,语气放得极软:
“阿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家子气了?当年你在潜邸,连自己的嫁妆都能尽数变卖给朕充作军饷,如今一支参,倒让你跟朕生出嫌隙来了?”
原来陛下也记得,他的皇位是阿姐堆起来的。
他看着阿姐,眉眼里是最廉价的深情:“阿陶。林青鸾手握半张虎符,朕不能在此时惹恼她。等大典一过,她的人马进了京,朕第一个杀了她给岳父和太子抵命!”
“你委屈这几日,等朕把后宫清理干净,再好好补偿你?”
他一遍遍地许诺,阿姐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当年九里坡,替你挡了三箭的人,胸口上有一道三寸长的贯穿疤,是不是?”
萧承动作一滞,抬起头:“好端端的,提那个做什么?青鸾胸口的疤朕亲眼见过,若非她舍命相救,朕活不到今天。阿陶,你莫要疑神疑鬼,朕感激她是一回事,心里有你是另一回事。”
阿姐笑了。
当年九里坡替他挡箭的,分明是阿姐!
阿姐伤在后心,贯穿前胸,险些丧命,伤口愈合后,因着系统修复,那道疤痕渐渐淡化成了一片粉色的胎记。
而林青鸾胸口那道疤,不过是当年围猎时被野鹿撞伤的旧疾!
阿姐没有辩解,她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在干净的衣袍上擦了擦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参在柜子底层,拿去吧。”
萧承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朕就知道,阿陶始终是顾全大局的。”
门被关上了,落了锁。
他说:“你安心等着朕,朕很快来接你。”
屋内的火盆里,那尊刻了七年的紫檀木雕,已经被阿姐亲手推进了火舌之中。
阿姐不会等他了。
木头在烈火中发出毕剥的碎裂声,青烟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