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夜里,下了鹅毛大雪。
偏院的柴火早就断了,寒气从地砖缝里钻上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后半夜,前朝传来急报的钟声。
伴随着钟声而来的,是福安带着几个侍卫匆匆送来的一封信。
信是兵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面赫然写着:流放途中的沈家族人,于断魂谷遭遇北境溃军与山匪夹击,全族一百四十六口,无一生还。
血淋淋的字迹,刺得人眼睛生疼。
福安将信丢在桌上:“沈答应,陛下说了,沈家全族虽殁,但陛下念在昔日情分,定会厚葬。眼下林家军粮草缺失,陛下知道,沈老国公当年在江南留了三处绝密暗仓,藏粮百万石。”
“陛下请沈答应交出暗仓密匙和舆图。陛下说了,待大胜归来,沈家满门的灵位,皆可入太庙配享。”
我死死攥着那封绝户信,浑身发抖。
全灭。
连尚在襁褓中的堂侄,都没能逃过。
北境溃军?林家的兵马就在北境!这分明是林家斩草除根的手段!
而萧承,他拿着我们全族的血书,来为罪魁祸首要粮!
他觉得榨净阿姐最后的底牌,就可以将阿姐永远锁在身边。
阿姐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张薄薄的纸。
她没有哭。
一个人痛到了极致,连眼泪都是干涸的。
“陛下想要粮食?”阿姐问。
福安躬身:“陛下说了,这江山也是答应您的江山。”
阿姐从怀里摸出一枚非金非铁的玄色扳指,放在了桌上。
那是阿爹留下的印信,能调动江南三十六坊所有暗桩的凭证。
阿姐声音平静无波,“粮食都在,一颗不少。我都留给他。”
福安大喜过望,抓起扳指连连作揖,甚至顾不上多看我们一眼,带着人飞奔回正殿去向萧承复命。
大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为了明日大婚在试乐。
阿姐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透明得几乎能看穿骨骼。
【系统倒计时:00:05:00】
最后五分钟。
“阿柔,”阿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没有一点温度,“药吃了吗?”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龟息假死丹,当着阿姐的面咽了下去。
我看着阿姐,“阿姐,那边……好吗?”
阿姐眼中泛起一层极柔和的微光,那是这深宫七年里,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好。”她弯起唇角,轻声道,“那里没有三宫六院,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君臣父子。女孩子可以读书,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不用把一生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里。”
“阿柔,信放在桌上了。江南沈家残留的旧部,在青石渡口备了船,三日后,他们会从义庄把你的‘尸首’偷换出来。带着粮,去过自己的日子,千万……别再回头看这四方城。”
【系统倒计时:00:00:01】
【任务清算完成。宿主沈陶,确认脱离。】
脑海中仿佛有一声清脆的锁链断裂声。
阿姐靠在我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嘴角还噙着那一抹释然的笑。
她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呼吸停止,心跳消散。
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大殿的红绸在夜风中疯狂舞动。
我将阿姐平放在炕上,整理好她的素白衣裙,然后合衣躺在她身侧,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药力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冰冷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桌案的正中央,压着那封薄薄的绝笔信。
萧承,天亮了。
你的大喜之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