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让让!警察!”
江晨挤进银河健身房的时候,健身房老板正堵着两个辅警,急得满头是汗。
“同志,就是个意外,器械老化,我们认赔,认赔还不行吗?”
“你说意外就意外?”
江晨把手套戴上。
“尸体都还没看呢。”
老板这才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个生面孔。
“这位是?”
“我们所新来的,江晨。”
魏大海剥着蒜香花生,慢悠悠开口。
“小江,看看就行,别乱动,刑警队马上到。”
力量区已经拉了警戒线。
杠铃架下面,压着一个人。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一个年轻会员正举着手机直播,被辅警按住。
“警察办案,把手机录像直播关了!”
“我就记录一下,兄弟们,银河健身房出事了……”
手机被劝删了三次。
消息已经飞出健身房了。
杠铃杆横在死者颈侧,白毛巾搭在小腿上。
医生已经确认了死亡。
健身房六点开门,他是第一个刷卡的会员,练了两年,风雨无阻。
今天,杠铃从架子上翻了下来。
江晨蹲下去。
先看的不是尸体。
是卡扣。
杠铃两端各有一个金属卡扣,咬住杠铃片。
左边那个,端端正正卡在槽里。
右边那个,躺在两米外的瑜伽垫边上。
杠铃掉下来,卡扣至少脱一个。
脱的,偏偏是右边那个。
“老板,你这深蹲架,卡扣好使吗?”
“好使!全进口的!”
“死者惯用哪只手?”
老板一愣。
“这谁注意啊。”
旁边拖地的保洁阿姨小声开口。
“老周右手利索,擦地都使右手。”
江晨点点头,站起身,两只手虚握,比了一个上卡扣的动作。
从左往右锁,是右利手最顺的路子。
练了两年的人,右手那侧,会锁得最紧。
锁得最紧的那侧,先脱了。
“阿姨,他以前上杠铃,插不插那个?”
江晨指了指深蹲架上的安全销插孔。
“插!老周那人惜命着呢,回回插,插得比谁都深。”
保洁阿姨的手抖了。
“今天那个销子,在地上。”
安全销没插。
卡扣先脱。
监控,坏了三天。
三件小事,单看都是意外。
摆在一起,是有人动过老周的杠铃。
江晨走到深蹲架前,摘下一根空杆。
“老板,看清楚了。”
他两手握杆,做了一个标准的前抛动作。
“练了两年的人,力竭了,第一反应是把杆往前抛。”
“就算抛不动,杆也会顺着滑轨落进护臂。”
“压到脖子正中,那是松手。”
“可老周压的是颈侧。”
江晨把空杆一侧的卡扣拧松半圈。
杆身在他手里侧翻,斜斜砸下。
落点,恰恰是颈侧。
力量区安静了一瞬。
“要压出这个落点,只有一种可能。”
江晨把空杆放回架上。
“一侧卡扣,在出事之前,就是松的。”
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胸口挂着工牌。
“各位警官,我是保险公司的。”
他笑容职业化。
“意外的话,我们走快速理赔,三天到账。”
说着冲老板使了个眼色。
老板立刻接话。
“对对对,全额赔付,我们健身房全额赔付!”
江晨扫了眼工牌。
“人还没定性,你赔什么?”
理赔员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糊上。
“流程嘛,都走流程,我们也想尽快给家属一个交代。”
“交代?”
江晨看着他。
“家属到了吗?”
理赔员的笑容挂不住了。
“……正在联系。”
“联系上了吗?”
“家属那边,初步是表示理解的……”
“理解?”
江晨打断他。
“女儿还在火车上,你管这个叫理解?”
理赔员彻底不吭声了。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穿背心的大爷忍不住开口。
“警察同志,老周不可能忘安全销。”
“那个销子,还是他自己花钱换的不锈钢的,原配的嫌细。”
保洁阿姨在旁边直点头。
“上礼拜我还问他,插那么严实干嘛。”
“他说丫头要上学,他不能有事。”
背心大爷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人群里又有会员接话。
“上个月我扭了腰,是老周扶我上担架的。”
“他自己腰也不好。”
“他还总说,等丫头毕业,就去她那边接着练。”
“他说人得有个念想。”
“这么好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江晨捏着训练日志,指尖收紧了。
柜子的帆布包底下,还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本。
训练日志。
“6月3日,深蹲50,感觉好。”
“6月17日,深蹲55,闺女视频,高兴。”
字迹一笔一划。
最近两周,重量却在猛涨。
55,60,65,70。
最后一页写着:
“80,试试。”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张教练说,我骨骼惊奇。”
江晨盯着“张教练”三个字。
保洁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周办了两年卡,没请过私教啊。”
“我们这儿,也没有姓张的教练。”
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紧张。
江晨转身。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接触过老周?”
老板擦着汗去翻前台登记。
翻了三分钟,翻出一张体验卡。
“有,前天有人办了张体验卡,说想先试试。”
江晨接过来。
登记姓名,张伟。
登记电话,十一位数字,中间四位是四个八。
手机号里连着四个八的,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江晨的目光落回更衣柜。
柜门虚掩着。
里面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半袋馒头,一瓶降压药。
一部手机,屏幕裂着缝。
微信置顶,是他闺女。
最后一条是闺女发的。
“爸!我考上啦!九月就去报到!”
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死者回了一个字。
“好。”
隔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
“学费别急,爸再扛三年。”
江晨站在柜门前,很久没动。
空调开得很足。
他却觉得后颈有点烫。
“小江。”
魏大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花生壳揣在兜里。
“看出什么了?”
“卡扣方向不对,安全销没插,监控坏了三天。”
江晨一条一条说。
“不是意外。有人动过器械。”
魏大海沉默了两秒。
“证据呢?”
江晨一噎。
“我在找。”
“痕检马上到,让他们看。”魏大海拍拍他肩膀,“第一次出现场?”
“是。”
“记住喽,现场这东西,眼睛看见的不算,仪器测出来的才算。”
江晨没接话。
他知道魏大海是好意。
可他还是蹲回了杠铃边上。
杠铃不会撒谎。
撒谎的,是把杠铃推下来的那个人。
“哎哎哎,这位小同志。”
老板又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沓表格。
“死亡情况说明,您看能不能帮忙签个字?我们全配合,就是健身房三百多会员等着上课,停业一天亏一天啊。”
“单子我不能签。”
江晨站起来。
“开业可以,力量区先封了。”
“凭什么呀?”
老板的脸垮下来,声音也硬了。
“事故认定都没出,您一个派出所的,说封就封?”
“凭地上躺着人。”
江晨看着他。
“大爷练了两年,你问他叫什么吗?”
老板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叫周大山,环卫所的,工号三七二。”
“他闺女今年考上研究生。”
“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认识他那张年卡。”
力量区彻底安静了。
几个围观的会员别开了脸。
魏大海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封条回头贴,先回所里做材料。”
他拽着江晨往外走,压低声音。
“嘴够利的啊。”
“魏哥,案子真是他杀。”
“我知道。”
江晨脚步一顿。
魏大海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没有用。”
“得有东西证明。”
走到门口,江晨又问。
“魏哥,你刚才说,眼睛看见的不算。”
“嗯。”
“那你信眼睛看见的吗?”
魏大海摸花生的手停了停。
“信。”
“但眼睛这东西,得自己擦亮了。”
殡仪馆的车到了,白布盖上去。
环卫所的班长也赶到了,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站在车边直抹眼睛。
“老周干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八,还月月给闺女打两千。”
“就这股劲儿。”
江晨把阿姨给的纸条揣进内兜,没出声。
班长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警察同志,真是意外吗?”
“我要一个实话。”
江晨看着他。
“我会给你实话。”
“但不是今天。”
江晨正要上车,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保洁阿姨攥着拖把杆,左右看了看,飞快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
“小伙子,今早五点半,我在门口擦玻璃。”
“有个男的,戴鸭舌帽,问我老周办了几年卡了。”
“我以为是推销的。”
“可哪有推销的,天不亮就来啊。”
江晨把纸条展开。
上面是个车牌号,歪歪扭扭,记着一半。
“阿姨,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他们都说老周是意外,说了没人信。”
江晨把纸条折好,装进证物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健身房。
玻璃门上贴着张大红纸。
暂停营业,整改三天。
上车后,魏大海递过来一根油条。
“吃点,忙一早上了。”
江晨刚要接,手机震了一下。
同城推送弹出来。
《城南一小区居民浴室触电身亡,初步排除他杀》
他扫了一眼,划掉了。
这样的推送,每天都能收到好几条。
他没有想到。
三天后,他会在一场葬礼上,认出推送里的那张脸。
魏大海发动车子,瞥他一眼。
“想翻这个案子?”
“想。”
“行。”
魏大海打着方向盘,朝环卫所的方向开。
“那得先搞清楚,老周这两天,都见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