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还没下葬,你们就让我签这个?”
殡仪馆告别厅外,一个姑娘被三个男人堵在走廊上。
她背着双肩包,拉杆箱倒在脚边,风尘仆仆,眼睛肿得像桃。
“周小姐,意外补偿协议,签了字,钱马上到账。”
为首的正是健身房那个理赔员,笑容一如既往地职业化。
“您父亲的事,我们深表遗憾。”
“但是丧葬费、误工费,总得有人出,对吧?”
姑娘攥着那份协议,手指发白。
“我爸怎么死的还没查清楚……”
“派出所都定性意外了。”
理赔员往她手里塞笔。
“周小姐,别为难我们。”
“这不是为难你们。”
江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工作证举到他脸前。
“这是案子的证人家属。”
“你再往前一步,我告你妨碍证人情绪稳定。”
理赔员的笑僵在脸上。
“警察同志,我们这是正常理赔流程……”
“流程要走,等她父亲下葬之后。”
江晨往姑娘身前一站。
“现在,让开。”
三个男人交换了眼色,退到走廊尽头,没走,还在等。
姑娘仰头看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谢谢。”
“你是那天健身房的警察?”
“江晨。”
“我爸的事,是不是有问题?”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江晨没瞒她。
“我正在查。”
“今天来,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姑娘抹了把脸,把拉杆箱立好,站直了。
“你问。”
“我叫周苗,我爸叫周大山。”
“我的每一分钟都配合你。”
江晨看着她。
这个姑娘攥着拳,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株硬撑着不倒的小树。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
“或者,接过什么新活儿?”
周苗愣了一下。
“有。”
“大概半个月前,我爸打电话,说他碰到好人了。”
“一个老同事介绍他去看仓库,夜班,一晚上三百。”
“我说夜班伤身体,他说他得攒钱,说丫头有出息,他不能拖后腿。”
江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介绍人叫什么?”
“我爸说,姓张。”
“叫什么不知道,就说张叔。”
张教练。
张叔。
江晨在心里把三个名字排成一排。
体验卡上那个张伟,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
“仓库在哪儿?”
“我问过,我爸没说。”周苗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说过一句,在江边。”
“还说那仓库铁门,刷了新漆。”
告别厅里,哀乐响起。
司仪探出头,提醒家属准备。
周苗吸了口气,朝江晨鞠了一躬。
“江警官。”
“我爸的手机,我带来了。”
“密码是我生日。”
“里面要是有什么东西对你有用,你就拿去看。”
她把一个老年机塞进江晨手里,转身走进告别厅。
背影挺得笔直。
江晨握着那台裂了屏的手机,站了两秒。
他退到走廊角落,按亮了屏幕。
密码,周苗的生日,她刚才说的。
老年机的界面很简陋,江晨先翻通话记录。
最近半个月,有一个号码出现得极其频繁。
没有备注名。
通话时间全在夜里,十一点之后,最长的四分半。
江晨把号码存进自己手机,又点开草稿箱。
里面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是周苗。
只有一行字。
“苗苗,爸要是出了什么事,别信保险公司……”
后面的字,没了。
光标停在半句上,像被人硬生生掐断。
这条草稿的编辑时间,是周大山死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江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空调很冷。
那条没写完的短信,烫手。
他拍了照,把手机收好,跟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不大。
周大山躺在花丛中间,穿着一套新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白的那套。
遗像上,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环卫所的工友来了二十几个,黑压压站了一片。
保洁阿姨蹲在角落里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块洗干净的抹布,是周大山落在健身房的。
环卫所的班长站在第一排,从进门起,腰就没直起来过。
工友们凑的份子钱,用白纸包着,厚厚一沓,塞给了周苗。
周苗不要。
班长把眼一瞪。
“你爸是临时工,所里没什么待遇。”
“这是叔叔们的心意,你敢推回去?”
周苗抱着那包钱,朝工友们深深鞠了一躬。
健身房老板送了个大花圈,缎带上写着“银河健身房全体员工敬挽”。
背心大爷经过他身边时,啐了一口。
“猫哭老鼠。”
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哀乐循环到第二遍,司仪开始念生平。
念到一半,两侧的投影幕亮了。
周大山的一生,化成了一张张照片,缓缓滚动。
环卫工服,健身卡,和闺女在火车站的合影。
江晨本来站在后排。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忽然钉住了。
一张合影。
蓝色的工装,七八个人,站在一辆红色工程车前。
车身上印着六个白字。
宏远消防工程。
周大山站在最左边,搭着他肩膀的男人,笑得一脸褶子。
江晨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同城推送。
《城南一小区居民浴室触电身亡,初步排除他杀》。
配图用的是死者的生活照,没有打码。
他当时就多看了一眼。
因为那是他辖区内,一周内的第二起“意外”。
遗像上的人,三天前刚死。
江晨盯着投影幕,快步走到控制台。
“同志,这张照片,能倒回去吗?”
操作电脑的殡仪馆员工被他吓了一跳。
合影定格在幕布上。
江晨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周苗叫出来,指着搭周大山肩膀的男人。
“认识吗?”
周苗看了一眼。
“孙叔,孙成。”
“跟我爸一个班组,后来一起下了岗。”
“江警官,他怎么了?”
江晨把手机递给她。
推送的标题,在屏幕上格外刺眼。
周苗一个字一个字读完,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爸周二死的。”
“孙叔周一死的。”
“前后脚。”
她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不可能都是意外。”
告别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江晨带着照片和老年机,直接回了所里。
所长办公室里,马向东听完他的汇报,半天没说话。
“小江啊。”
马所长摘下老花镜。
“你的意思是,两个人,两个意外,是同一个人干的?”
“两个人是前同事,同一家公司,前后脚意外身亡。”
江晨把照片放在桌上。
“所长,天底下没有这种巧合。”
“那证据呢?”
马向东把照片推回来。
“健身房那个,痕检认定器械事故。”
“浴室那个,家属签了字,排除他杀,火化的流程都走完了。”
“程序上,就没有‘案子’这个东西。”
“怎么并?”
江晨一噎。
“程序就是程序。”
马向东重新戴上眼镜。
“没有案子,警察就没有权力查。”
“小江,你刚来,心气高,这我理解。”
“但警察这头,是戴着镣铐跳舞的。”
“镣铐就是程序。”
他挥挥手。
“回去吧。”
江晨站在原地没动。
“所长。”
“如果第三个‘意外’出现呢?”
马向东的手停了停。
“那就等它出现。”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魏大海靠在走廊栏杆上,显然听完全程。
“碰钉子了?”
“嗯。”
“正常。”
魏大海递给他一颗花生。
“老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那套镣铐论,说给所有人听,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晨把花生捏在手里,没吃。
“魏哥,程序我懂。”
“可两个人都死了。”
“孙成的案子,家属为什么签字认得那么快?”
魏大海剥花生的手顿了顿。
“你问到点子上了。”
“孙成没家属。”
“签字的是他侄子,从邻市赶来的,当天签,当天火化,当天就回去了。”
“干脆得不像奔丧。”
江晨抬起头。
“一个陌生人,替孙成办丧事?”
“而且还这么急?”
“孙成的房子、存款、工伤补偿,归谁?”
魏大海把花生壳一攥,笑了。
“你小子。”
“走,查去。”
那天晚上,江晨在档案室的旧报纸堆里坐到了后半夜。
五年前,金鼎商业街大火。
九人死亡,定性线路老化。
承建方,宏远消防工程公司。
江晨又顺手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公司没倒。
火灾之后改了个名,从“工程”改成了“设备”,注册资本翻了三倍。
现任副总,钱穆。
五年前大火的时候,他的职务是安全主管。
再往上翻股权结构,法人和第一大股东,是同一个人。
岳鸿。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
“事故发生后,多名工友反映线路老化问题早已上报,未被采纳。”
“证人证词,因证人未能到场,未被采信。”
江晨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
五年前的大火,九条人命。
五年后的夏天,两名老工人,前后脚“意外”。
而大周星火,
而当年的证人名单,工号三七二,周大山,排在第三位。
孙成,排在第五位。
他盯着那份名单,后颈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这不是意外。
这是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