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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14:41:48

“爸还没下葬,你们就让我签这个?”

殡仪馆告别厅外,一个姑娘被三个男人堵在走廊上。

她背着双肩包,拉杆箱倒在脚边,风尘仆仆,眼睛肿得像桃。

“周小姐,意外补偿协议,签了字,钱马上到账。”

为首的正是健身房那个理赔员,笑容一如既往地职业化。

“您父亲的事,我们深表遗憾。”

“但是丧葬费、误工费,总得有人出,对吧?”

姑娘攥着那份协议,手指发白。

“我爸怎么死的还没查清楚……”

“派出所都定性意外了。”

理赔员往她手里塞笔。

“周小姐,别为难我们。”

“这不是为难你们。”

江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工作证举到他脸前。

“这是案子的证人家属。”

“你再往前一步,我告你妨碍证人情绪稳定。”

理赔员的笑僵在脸上。

“警察同志,我们这是正常理赔流程……”

“流程要走,等她父亲下葬之后。”

江晨往姑娘身前一站。

“现在,让开。”

三个男人交换了眼色,退到走廊尽头,没走,还在等。

姑娘仰头看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谢谢。”

“你是那天健身房的警察?”

“江晨。”

“我爸的事,是不是有问题?”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江晨没瞒她。

“我正在查。”

“今天来,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姑娘抹了把脸,把拉杆箱立好,站直了。

“你问。”

“我叫周苗,我爸叫周大山。”

“我的每一分钟都配合你。”

江晨看着她。

这个姑娘攥着拳,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株硬撑着不倒的小树。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

“或者,接过什么新活儿?”

周苗愣了一下。

“有。”

“大概半个月前,我爸打电话,说他碰到好人了。”

“一个老同事介绍他去看仓库,夜班,一晚上三百。”

“我说夜班伤身体,他说他得攒钱,说丫头有出息,他不能拖后腿。”

江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介绍人叫什么?”

“我爸说,姓张。”

“叫什么不知道,就说张叔。”

张教练。

张叔。

江晨在心里把三个名字排成一排。

体验卡上那个张伟,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

“仓库在哪儿?”

“我问过,我爸没说。”周苗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说过一句,在江边。”

“还说那仓库铁门,刷了新漆。”

告别厅里,哀乐响起。

司仪探出头,提醒家属准备。

周苗吸了口气,朝江晨鞠了一躬。

“江警官。”

“我爸的手机,我带来了。”

“密码是我生日。”

“里面要是有什么东西对你有用,你就拿去看。”

她把一个老年机塞进江晨手里,转身走进告别厅。

背影挺得笔直。

江晨握着那台裂了屏的手机,站了两秒。

他退到走廊角落,按亮了屏幕。

密码,周苗的生日,她刚才说的。

老年机的界面很简陋,江晨先翻通话记录。

最近半个月,有一个号码出现得极其频繁。

没有备注名。

通话时间全在夜里,十一点之后,最长的四分半。

江晨把号码存进自己手机,又点开草稿箱。

里面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是周苗。

只有一行字。

“苗苗,爸要是出了什么事,别信保险公司……”

后面的字,没了。

光标停在半句上,像被人硬生生掐断。

这条草稿的编辑时间,是周大山死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江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空调很冷。

那条没写完的短信,烫手。

他拍了照,把手机收好,跟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不大。

周大山躺在花丛中间,穿着一套新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白的那套。

遗像上,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环卫所的工友来了二十几个,黑压压站了一片。

保洁阿姨蹲在角落里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块洗干净的抹布,是周大山落在健身房的。

环卫所的班长站在第一排,从进门起,腰就没直起来过。

工友们凑的份子钱,用白纸包着,厚厚一沓,塞给了周苗。

周苗不要。

班长把眼一瞪。

“你爸是临时工,所里没什么待遇。”

“这是叔叔们的心意,你敢推回去?”

周苗抱着那包钱,朝工友们深深鞠了一躬。

健身房老板送了个大花圈,缎带上写着“银河健身房全体员工敬挽”。

背心大爷经过他身边时,啐了一口。

“猫哭老鼠。”

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哀乐循环到第二遍,司仪开始念生平。

念到一半,两侧的投影幕亮了。

周大山的一生,化成了一张张照片,缓缓滚动。

环卫工服,健身卡,和闺女在火车站的合影。

江晨本来站在后排。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忽然钉住了。

一张合影。

蓝色的工装,七八个人,站在一辆红色工程车前。

车身上印着六个白字。

宏远消防工程。

周大山站在最左边,搭着他肩膀的男人,笑得一脸褶子。

江晨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同城推送。

《城南一小区居民浴室触电身亡,初步排除他杀》。

配图用的是死者的生活照,没有打码。

他当时就多看了一眼。

因为那是他辖区内,一周内的第二起“意外”。

遗像上的人,三天前刚死。

江晨盯着投影幕,快步走到控制台。

“同志,这张照片,能倒回去吗?”

操作电脑的殡仪馆员工被他吓了一跳。

合影定格在幕布上。

江晨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周苗叫出来,指着搭周大山肩膀的男人。

“认识吗?”

周苗看了一眼。

“孙叔,孙成。”

“跟我爸一个班组,后来一起下了岗。”

“江警官,他怎么了?”

江晨把手机递给她。

推送的标题,在屏幕上格外刺眼。

周苗一个字一个字读完,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爸周二死的。”

“孙叔周一死的。”

“前后脚。”

她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不可能都是意外。”

告别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江晨带着照片和老年机,直接回了所里。

所长办公室里,马向东听完他的汇报,半天没说话。

“小江啊。”

马所长摘下老花镜。

“你的意思是,两个人,两个意外,是同一个人干的?”

“两个人是前同事,同一家公司,前后脚意外身亡。”

江晨把照片放在桌上。

“所长,天底下没有这种巧合。”

“那证据呢?”

马向东把照片推回来。

“健身房那个,痕检认定器械事故。”

“浴室那个,家属签了字,排除他杀,火化的流程都走完了。”

“程序上,就没有‘案子’这个东西。”

“怎么并?”

江晨一噎。

“程序就是程序。”

马向东重新戴上眼镜。

“没有案子,警察就没有权力查。”

“小江,你刚来,心气高,这我理解。”

“但警察这头,是戴着镣铐跳舞的。”

“镣铐就是程序。”

他挥挥手。

“回去吧。”

江晨站在原地没动。

“所长。”

“如果第三个‘意外’出现呢?”

马向东的手停了停。

“那就等它出现。”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魏大海靠在走廊栏杆上,显然听完全程。

“碰钉子了?”

“嗯。”

“正常。”

魏大海递给他一颗花生。

“老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那套镣铐论,说给所有人听,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晨把花生捏在手里,没吃。

“魏哥,程序我懂。”

“可两个人都死了。”

“孙成的案子,家属为什么签字认得那么快?”

魏大海剥花生的手顿了顿。

“你问到点子上了。”

“孙成没家属。”

“签字的是他侄子,从邻市赶来的,当天签,当天火化,当天就回去了。”

“干脆得不像奔丧。”

江晨抬起头。

“一个陌生人,替孙成办丧事?”

“而且还这么急?”

“孙成的房子、存款、工伤补偿,归谁?”

魏大海把花生壳一攥,笑了。

“你小子。”

“走,查去。”

那天晚上,江晨在档案室的旧报纸堆里坐到了后半夜。

五年前,金鼎商业街大火。

九人死亡,定性线路老化。

承建方,宏远消防工程公司。

江晨又顺手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公司没倒。

火灾之后改了个名,从“工程”改成了“设备”,注册资本翻了三倍。

现任副总,钱穆。

五年前大火的时候,他的职务是安全主管。

再往上翻股权结构,法人和第一大股东,是同一个人。

岳鸿。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

“事故发生后,多名工友反映线路老化问题早已上报,未被采纳。”

“证人证词,因证人未能到场,未被采信。”

江晨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

五年前的大火,九条人命。

五年后的夏天,两名老工人,前后脚“意外”。

而大周星火,

而当年的证人名单,工号三七二,周大山,排在第三位。

孙成,排在第五位。

他盯着那份名单,后颈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这不是意外。

这是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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