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请假半天,去干什么?”
马向东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魏大海立正。
“报告所长,去吃粉。”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隔壁桌的户籍警笑出了声。
“老魏,你四十七了,跟个小孩旷工吃粉?”
“哪家粉啊,值得请假?”
“难道是老板欠你钱?”
马向东用笔杆敲桌。
“魏大海,你编理由能不能编个像样的?”
“所长,真不是编的。”
魏大海一脸生无可恋。
“这孩子说,吃粉能破案。”
办公室里哄堂大笑。
江晨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还是咬着牙点头。
“所长,我用人头担保。”
“吃粉,真的能吃出线索。”
马向东盯了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吃完写一份检查。”
两人滚了。
出门前,马向东在背后补了一句。
“回来要是吃不出东西,你俩把警服给我交了。”
车开出两条街,魏大海憋不住了。
“小江,咱把话说前头。”
“待会儿要是吃出毛病,检查你写,检讨我写,行不?”
“魏哥,你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
魏大海握着方向盘,越想越气。
“我干了二十四年警察,蹲过粪坑,睡过桥洞,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就没见过靠嗦粉破案的。”
“今天要真让你嗦成了,我这二十四年,算喂了狗。”
江晨看着窗外,不接话。
“魏哥,打个赌吧。”
“赌什么?”
“我要是嗦成了,以后你兜里那包蒜香花生,天天分我一半。”
魏大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要是嗦不成呢?”
“我承包你一个月的花生。”
“成交。”
九点半,第一家店。
招牌上写着“柳州正宗螺蛳粉”,红底黄字。
江晨进门就皱眉。
“换一家。”
魏大海刚坐下。
“你干嘛?还没吃呢。”
“汤底是粉冲的,酸笋是袋装的,红油是色素调的。”
江晨压低声音。
“这种店,吃不出我要找的味道。”
老板娘耳朵尖,抄着勺子就过来了。
“小伙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家汤是冲的。”
“你……”
“但辣椒是真辣椒。”
江晨补了一句,“七星椒,晒了三天,机器烘的,差一天火候。”
老板娘愣住,勺子停在半空。
“你、你是同行?”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警察。”
江晨掏出工作证。
“顺便,吃碗粉。”
老板娘看看证,看看他,看看门口望风的魏大海,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警察同志,我这家店,证照齐全……”
“我又不是城管,我就吃个粉,你们这儿粉不错,辣椒不错。”
江晨指了指锅。
“就是酸笋是袋装的,以后能自己泡就自己泡。”
“袋装的泡不出那个酸。”
老板娘张着嘴,半天,回头朝后厨吼。
“当家的!以后酸笋自己泡!警察说的!”
第二家店,老街深处,门脸破了半边。
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堆着半人高的酸笋坛子。
江晨进门,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
“这家有戏。”
两碗粉上来,他先不吃。
先看粉。
“米粉陈米做的,放了一年,有米油香。”
再看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他用勺子撇开,看底下的汤色。
“汤底用石螺熬的,放了筒骨,熬足四个钟头。”
最后才端起来,闻。
鼻翼动得很轻,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
魏大海捧着碗,看傻了。
“你吃粉还是相面?”
“你不懂。”
江晨舀了一勺汤,舌头抵着上颚,让汤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半晌,咽下去。
“成了。就是这家这个路数。”
“汤底,石螺熬的,四个小时。”
“酸笋,自己泡的,发酵二十一天。”
“红油,葱油打底,香料十七味。”
老板娘本来在玩手机,听着听着站了起来。
“小伙子,你是美食博主吧?”
“我请你再闻闻,我这酸笋,多少天?”
“二十四天。”
江晨放下碗。
“下雨天泡的,水分重,发酵慢,满打满算二十四天。”
老板娘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魏大海埋头吃粉,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第三家,他没敢让江晨开口。
“你别闻了。”
“再闻下去,人家以为扫黄打非的改行了。”
邻桌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举着手机,偷偷拍江晨。
魏大海瞪过去,那人缩了缩脖子,手机却没放下。
“别拍了别拍了。”
魏大海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出来。
“我跟他不熟。”
江晨扒完最后一口,拿纸擦嘴。
“魏哥,差不多了。”
“我确定了。”
“卡扣上那缕味道,酸得透,但不是醋调出来的那种尖酸。”
“是发酵透的酸,带一点回甘。”
“红油也不是干辣,有葱油的底,香料味很重,十七味打底的那种老方子。”
“这种配比,袋装料做不出来,小作坊仿不出来。”
“全城只有一家连锁,还在按老法子做。”
“我要找的那个味道,是红油酸笋的老派柳州做法。”
“这种发酵程度的,全城只有一家连锁做得出来。”
“柳江人家。”
魏大海掏出手机查。
“柳江人家,全城四家直营。”
“没错。”
江晨把手机拿过来,四个地址排成一排。
“但凶手作案在凌晨五点到六点。”
“那个时间还开门的,只有一家。”
“江边那家。”
“做夜班出租司机生意的,二十四小时营业。”
魏大海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三个地址挨个划掉。
就剩江边那个。
他的笑,慢慢收了。
“等会儿。”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出租车司机?”
“或者,是上夜班的人。”
江晨站起来。
“走。”
“现在就去?”
“凌晨的店,白天人少。”
“这时候问话,老板记得最清楚。”
柳江人家江边店,十一点半。
店里果然空荡荡的,就一桌司机在喝酒。
老板娘四十多岁,胳膊粗,嗓门大。
听说要查人,把抹布往肩上一甩。
“查谁?”
江晨把提前打印好的侧影描述递过去。
其实没有照片,只有几句话。
“男,三十到四十,鸭舌帽,口罩,可能凌晨四五点来吃过粉。”
老板娘扫了一眼,想都没想。
“有。”
江晨的心跳漏了半拍。
“上个月来的,天蒙蒙亮,一碗粉,加两份酸笋。”
“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走。”
“从不抬头,从不说话,现金结账。”
老板娘说着,忽然压低了嗓门。
“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这人我就觉得不对。”
“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人没见过。”
“那位啊,吃粉像吃药。”
“来了就吃,吃完就走,眼睛从不看人。”
“就上个月有一回,下大雨,他进来,帽檐滴着水。”
“我随口说了句,帅哥,雨这么大还上班啊。”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那眼睛,吓我一跳。”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种眼神。”
“像,像……”
老板娘找不到词。
江晨替她说完。
“像死人在看活人。”
老板娘的脸白了。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老板娘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忽然又想起什么。
“警察同志,有件事,我说了您别笑话。”
“上上个月,那位是初八来的。”
“第二天,我看新闻,健身房压死个人。”
“上个月,那位是初三来的。”
“第二天,新闻说,哪个小区的,洗澡电死的。”
“就前两天,他又来了一回。”
“第二天,广告牌,砸死俩。”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我跟我家那口子说,邪性。”
“我家那口子说我封建迷信,做噩梦做的。”
“可您今天一来,我这块心病,又上来了。”
店里那桌喝酒的司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筷子。
整个店,静得能听见汤锅的咕嘟声。
魏大海往前一步。
“监控有吗?”
“有有有,门口就有一个,对着街。”
老板娘翻出一台旧电脑,调出监控。
进度条拖到一个月前。
凌晨五点二十分。
一个黑影出现在画面角落。
鸭舌帽,口罩,深色卫衣。
走路很轻,进门的时候,风铃都没响。
江晨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男人进门,坐下,吃粉,打包,出门。
全程十一分钟。
出门之后,他没有走向公交站台,也没有走向地铁。
他穿过马路,沿着江边步道,往东走。
江晨把视频截下来,一帧一帧放大。
步道的尽头,是写字楼群。
其中一栋,挂着崭新的招牌。
宏安消防设备有限公司。
办公室租赁楼层,十七层。
江晨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背影。
周大山老年机里那个深夜号码。
孙成那个当天签字当天火化的侄子。
广告牌断掉的安全绳。
还有这碗凌晨五点的螺蛳粉。
几根线头,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垂下去。
垂进那栋写字楼里。
魏大海看着那栋楼的招牌,半天没说话。
刚才的笑,一丝都没了。
“小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儿说,吃粉能吃出线索。”
“我当你疯了。”
“现在。”
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现在我知道,疯的是谁了。”
江晨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背影。
“魏哥。”
“嗯?”
“你给马所打个电话。”
“就说。”
“粉,吃完了。”
电话接通,魏大海只说了七个字。
“所长,人,嗦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回来再说。”
马向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江晨注意到,魏大海挂了电话,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半天,才发动车子。
上车前,江晨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粉店。
老板娘站在门口,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风铃在门楣上,轻轻响了一下。
江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鸭舌帽进门的时候,风铃没响。
他是把铃声,捏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