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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14:41:48

“你们俩,请假半天,去干什么?”

马向东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魏大海立正。

“报告所长,去吃粉。”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隔壁桌的户籍警笑出了声。

“老魏,你四十七了,跟个小孩旷工吃粉?”

“哪家粉啊,值得请假?”

“难道是老板欠你钱?”

马向东用笔杆敲桌。

“魏大海,你编理由能不能编个像样的?”

“所长,真不是编的。”

魏大海一脸生无可恋。

“这孩子说,吃粉能破案。”

办公室里哄堂大笑。

江晨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还是咬着牙点头。

“所长,我用人头担保。”

“吃粉,真的能吃出线索。”

马向东盯了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吃完写一份检查。”

两人滚了。

出门前,马向东在背后补了一句。

“回来要是吃不出东西,你俩把警服给我交了。”

车开出两条街,魏大海憋不住了。

“小江,咱把话说前头。”

“待会儿要是吃出毛病,检查你写,检讨我写,行不?”

“魏哥,你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

魏大海握着方向盘,越想越气。

“我干了二十四年警察,蹲过粪坑,睡过桥洞,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就没见过靠嗦粉破案的。”

“今天要真让你嗦成了,我这二十四年,算喂了狗。”

江晨看着窗外,不接话。

“魏哥,打个赌吧。”

“赌什么?”

“我要是嗦成了,以后你兜里那包蒜香花生,天天分我一半。”

魏大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要是嗦不成呢?”

“我承包你一个月的花生。”

“成交。”

九点半,第一家店。

招牌上写着“柳州正宗螺蛳粉”,红底黄字。

江晨进门就皱眉。

“换一家。”

魏大海刚坐下。

“你干嘛?还没吃呢。”

“汤底是粉冲的,酸笋是袋装的,红油是色素调的。”

江晨压低声音。

“这种店,吃不出我要找的味道。”

老板娘耳朵尖,抄着勺子就过来了。

“小伙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家汤是冲的。”

“你……”

“但辣椒是真辣椒。”

江晨补了一句,“七星椒,晒了三天,机器烘的,差一天火候。”

老板娘愣住,勺子停在半空。

“你、你是同行?”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警察。”

江晨掏出工作证。

“顺便,吃碗粉。”

老板娘看看证,看看他,看看门口望风的魏大海,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警察同志,我这家店,证照齐全……”

“我又不是城管,我就吃个粉,你们这儿粉不错,辣椒不错。”

江晨指了指锅。

“就是酸笋是袋装的,以后能自己泡就自己泡。”

“袋装的泡不出那个酸。”

老板娘张着嘴,半天,回头朝后厨吼。

“当家的!以后酸笋自己泡!警察说的!”

第二家店,老街深处,门脸破了半边。

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堆着半人高的酸笋坛子。

江晨进门,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

“这家有戏。”

两碗粉上来,他先不吃。

先看粉。

“米粉陈米做的,放了一年,有米油香。”

再看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他用勺子撇开,看底下的汤色。

“汤底用石螺熬的,放了筒骨,熬足四个钟头。”

最后才端起来,闻。

鼻翼动得很轻,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

魏大海捧着碗,看傻了。

“你吃粉还是相面?”

“你不懂。”

江晨舀了一勺汤,舌头抵着上颚,让汤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半晌,咽下去。

“成了。就是这家这个路数。”

“汤底,石螺熬的,四个小时。”

“酸笋,自己泡的,发酵二十一天。”

“红油,葱油打底,香料十七味。”

老板娘本来在玩手机,听着听着站了起来。

“小伙子,你是美食博主吧?”

“我请你再闻闻,我这酸笋,多少天?”

“二十四天。”

江晨放下碗。

“下雨天泡的,水分重,发酵慢,满打满算二十四天。”

老板娘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魏大海埋头吃粉,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第三家,他没敢让江晨开口。

“你别闻了。”

“再闻下去,人家以为扫黄打非的改行了。”

邻桌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举着手机,偷偷拍江晨。

魏大海瞪过去,那人缩了缩脖子,手机却没放下。

“别拍了别拍了。”

魏大海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出来。

“我跟他不熟。”

江晨扒完最后一口,拿纸擦嘴。

“魏哥,差不多了。”

“我确定了。”

“卡扣上那缕味道,酸得透,但不是醋调出来的那种尖酸。”

“是发酵透的酸,带一点回甘。”

“红油也不是干辣,有葱油的底,香料味很重,十七味打底的那种老方子。”

“这种配比,袋装料做不出来,小作坊仿不出来。”

“全城只有一家连锁,还在按老法子做。”

“我要找的那个味道,是红油酸笋的老派柳州做法。”

“这种发酵程度的,全城只有一家连锁做得出来。”

“柳江人家。”

魏大海掏出手机查。

“柳江人家,全城四家直营。”

“没错。”

江晨把手机拿过来,四个地址排成一排。

“但凶手作案在凌晨五点到六点。”

“那个时间还开门的,只有一家。”

“江边那家。”

“做夜班出租司机生意的,二十四小时营业。”

魏大海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三个地址挨个划掉。

就剩江边那个。

他的笑,慢慢收了。

“等会儿。”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出租车司机?”

“或者,是上夜班的人。”

江晨站起来。

“走。”

“现在就去?”

“凌晨的店,白天人少。”

“这时候问话,老板记得最清楚。”

柳江人家江边店,十一点半。

店里果然空荡荡的,就一桌司机在喝酒。

老板娘四十多岁,胳膊粗,嗓门大。

听说要查人,把抹布往肩上一甩。

“查谁?”

江晨把提前打印好的侧影描述递过去。

其实没有照片,只有几句话。

“男,三十到四十,鸭舌帽,口罩,可能凌晨四五点来吃过粉。”

老板娘扫了一眼,想都没想。

“有。”

江晨的心跳漏了半拍。

“上个月来的,天蒙蒙亮,一碗粉,加两份酸笋。”

“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走。”

“从不抬头,从不说话,现金结账。”

老板娘说着,忽然压低了嗓门。

“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这人我就觉得不对。”

“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人没见过。”

“那位啊,吃粉像吃药。”

“来了就吃,吃完就走,眼睛从不看人。”

“就上个月有一回,下大雨,他进来,帽檐滴着水。”

“我随口说了句,帅哥,雨这么大还上班啊。”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那眼睛,吓我一跳。”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种眼神。”

“像,像……”

老板娘找不到词。

江晨替她说完。

“像死人在看活人。”

老板娘的脸白了。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老板娘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忽然又想起什么。

“警察同志,有件事,我说了您别笑话。”

“上上个月,那位是初八来的。”

“第二天,我看新闻,健身房压死个人。”

“上个月,那位是初三来的。”

“第二天,新闻说,哪个小区的,洗澡电死的。”

“就前两天,他又来了一回。”

“第二天,广告牌,砸死俩。”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我跟我家那口子说,邪性。”

“我家那口子说我封建迷信,做噩梦做的。”

“可您今天一来,我这块心病,又上来了。”

店里那桌喝酒的司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筷子。

整个店,静得能听见汤锅的咕嘟声。

魏大海往前一步。

“监控有吗?”

“有有有,门口就有一个,对着街。”

老板娘翻出一台旧电脑,调出监控。

进度条拖到一个月前。

凌晨五点二十分。

一个黑影出现在画面角落。

鸭舌帽,口罩,深色卫衣。

走路很轻,进门的时候,风铃都没响。

江晨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男人进门,坐下,吃粉,打包,出门。

全程十一分钟。

出门之后,他没有走向公交站台,也没有走向地铁。

他穿过马路,沿着江边步道,往东走。

江晨把视频截下来,一帧一帧放大。

步道的尽头,是写字楼群。

其中一栋,挂着崭新的招牌。

宏安消防设备有限公司。

办公室租赁楼层,十七层。

江晨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背影。

周大山老年机里那个深夜号码。

孙成那个当天签字当天火化的侄子。

广告牌断掉的安全绳。

还有这碗凌晨五点的螺蛳粉。

几根线头,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垂下去。

垂进那栋写字楼里。

魏大海看着那栋楼的招牌,半天没说话。

刚才的笑,一丝都没了。

“小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儿说,吃粉能吃出线索。”

“我当你疯了。”

“现在。”

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

“现在我知道,疯的是谁了。”

江晨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背影。

“魏哥。”

“嗯?”

“你给马所打个电话。”

“就说。”

“粉,吃完了。”

电话接通,魏大海只说了七个字。

“所长,人,嗦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回来再说。”

马向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江晨注意到,魏大海挂了电话,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半天,才发动车子。

上车前,江晨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粉店。

老板娘站在门口,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风铃在门楣上,轻轻响了一下。

江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鸭舌帽进门的时候,风铃没响。

他是把铃声,捏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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