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一个。”
魏大海把手机拍在江晨面前。
同城推送,二十分钟前刚发的。
《城西一广告牌深夜坠落,一路过市民被砸身亡,属安全生产事故》
江晨把标题读了两遍。
“哪个公司的广告牌?”
“宏安消防设备,安装队自己家的活。”
魏大海盯着他。
“就是宏远改名的那家。”
“死者呢?”
“安装队的,姓赵,四十一,跟队里干了八年高空。”魏大海把手机拿回去,又划了几下。
“凌晨两点换广告牌画面,安全绳断了。人砸在辅路上,一个骑电动车的躲不及,跟着没了。”
“一个事故,两条命。”
值班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天刚蒙蒙亮。
周大山,周二,杠铃。
孙成,周一,浴缸。
再加上今天这个,广告牌。
六天,三个人。
全都和宏远有关。
全都死得干干净净。
“魏哥。”江晨把手机推回去,“我要进物证室。”
“进那地方干什么?”
“摸两样东西。”
魏大海眯起眼。
“周大山案子的杠铃卡扣,孙成案子的短接铜片。”
“你要能摸出个子丑寅卯,”魏大海把花生一揣,“我豁出这张老脸,陪你走一趟。”
一小时内,马向东的批条摆在了所长办公桌上。
马所长盯着批条看了半天,抬起头。
“小江,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两个案子,两个定性,两个手续都走完了。”
马向东用笔杆敲着桌面。
“你现在进去翻物证,翻不出来,人家会说我们所无理取闹。”
“翻出来了呢?”江晨问。
马向东的手停了。
他盯着这个新来的看了三秒钟。
“翻出来了,我亲自去市局。”
“把这两个‘意外’,重新立成案子。”
江晨拿着批条要走,马向东又叫住他。
“小江,我多问一句。”
“你要摸的那两样东西,痕检都摸过,仪器都测过。”
“能查的,他们都查了。”
“你为什么觉得,你能查出他们查不出的?”
江晨站在门口,想了想。
“马所,仪器查的是东西。”
“我想试试,查别的。”
马向东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
“去吧。”
批条签了。
字很重,纸都戳破了。
刑警队的物证室在地下一层。
阴冷,白炽灯,一排排铁架子。
管理员是个姓宋的老民警,接过批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补充勘查?”
“对。”
“周大山案和孙成案,物证比对。”
宋管理员把批条往桌上一放。
“小同志,物证不是展品,说比对就比对的?”
“有批条。”
“批条我见了。”宋管理员往椅背上一靠,“可物证袋一开一合,痕迹就多一分风险。”
“真出了问题,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江晨被噎了一下。
魏大海笑着递上一包烟。
“老宋,帮个忙,我们就看两样,不动包装,人盯着我们摸。”
宋管理员没接烟,斜了江晨一眼。
“新来的?”
“嗯。”
“热血青年我见多了。”
他慢悠悠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物证袋。
“上个月也有个热血青年,非要重勘一起‘溺亡’,折腾半个月,最后结论是,死者真的就是喝多了。”
“袋子里东西可以给你看。”
“有一条。”
他把物证袋放在台面上,手指点了点。
“在我的眼皮底下。”
“摸坏了,你赔。”
物证袋摆在灯下。
左边,杠铃卡扣,银色金属环。
右边,一小片黄铜,边缘发黑,孙成案卷里管它叫“疑似短接片”。
江晨戴上手套。
橡胶手套的涩感,和残响里那一下,一模一样。
他指尖悬在卡扣上方,停了半秒。
“痕迹残响。”
世界退了。
物证室的白炽灯,宋管理员的咳嗽,魏大海的呼吸,全都退了。
黑暗里,只剩指尖那一点触感,被放大了一万倍。
第一帧。
橡胶。
干燥的、带颗粒的橡胶,裹住手指,捻住金属环。
丁腈手套。
比普通手套薄,贴手,干活的人才用。
第二帧。
旋转。
手腕的旋转,逆时针。
半圈,停一停,再半圈。
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调一个收音机旋钮。
稳。
出奇的稳。
没有一点慌。
第三帧。
一缕气味,撞进鼻腔。
发酵的酸。
混着红油的香。
一闪而过。
黑暗里,江晨还想抓住点什么。
那双手已经撤了。
指尖最后留下的,是一下极轻的震动。
金属环磕在橡胶地面上,弹了半寸。
然后,整只手离开了。
没有一丝留恋。
三秒。
现实里,只过去了三秒。
江晨睁开眼,后背湿透,指尖发麻。
“喂。”
魏大海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刚才那表情,像被雷劈了。”
“……没事。”
宋管理员抱着手臂,凉凉开口。
“看出什么了?神探。”
江晨没理他这句调侃。
他在想那三帧。
手套,是预谋。
力道,是老手。
这两样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意外,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双戴着手套、不抖一下的手,在凌晨的健身房里,慢慢松开了别人的命。
可第三帧是什么?
发酵的酸。
红油的香。
江晨做警察这半年,满现场都是血味、药味、土腥味。
这种味道,他只在一种地方闻过。
“老宋。”他抬起头,“物证室里,最近有人吃过东西吗?”
宋管理员皱眉。
“说什么呢,物证室严禁饮食,连水都不许带进来。”
“那就好。”
江晨盯着物证袋,声音低下去。
“刚才我闻到的味道。”
“只有我闻到了。”
魏大海的脸色变了。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要么是江晨出了问题。
要么是那枚卡扣上,真的留着某种味道。
而那种味道,连物证袋都没封住。
“什么味?”魏大海问。
“发酵的酸,混着红油。”
江晨一字一顿。
“像酸笋。”
宋管理员笑出了声。
“小伙子,你这是饿了。”
“隔着物证袋闻出酸笋,你咋不说你闻出满汉全席呢。”
江晨没笑。
他把卡扣装回袋子,转身就往外走。
魏大海跟出来,在走廊里拽住他。
“你到底摸出什么了?”
“手套,预谋。力道,老手。味道,酸笋。”
江晨掰着手指。
“周大山死的那天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健身房没有别人。”
“凶手作案前,要么刚吃完螺蛳粉,要么就是在有酸笋的地方待过一夜。”
“螺蛳粉的气味附着性极强,头发上,衣服上,能挂一整天。”
魏大海听得直愣神。
“等会儿。”
“你就摸了一下卡扣,连人家吃了什么都摸出来了?”
“不是摸出来。”
江晨顿了顿。
“是闻出来,想出来的。”
魏大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行。”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不管你怎么闻的。”
“现在的问题是,全城卖螺蛳粉的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上哪儿找去?”
江晨没立刻回答。
系统给的说明里,有一句话他一直记着。
残响需自行解读,存在误判风险。
误判。
万一是误判呢?
万一那味道根本不是凶手身上的,是残响串了别的什么记忆呢?
拿一个可能是错觉的味道,去排一条线,查对了,是人命。
查错了,浪费的是两条人命的黄金时间。
他赌不起。
所以他必须验证。
先在现实里,把“酸笋红油”这个判断坐实。
再去谈排查。
而验证这种味道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江晨笑了。
这个问题,要是昨天问,他还真答不上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脑子里有一整个,螺蛳粉的江湖。
“魏哥。”
他拍拍老警察的肩膀。
“明天,你请半天假。”
“我带你去吃粉。”
“全城吃一圈,哪家是红油酸笋,哪家是清汤酸笋,哪家放的是酸豆角冒充。”
“我一口就能给你分出来。”
魏大海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
“江晨。”
“你才来几天,就想旷工?”
“还有,你什么时候成美食家了?”
江晨没解释。
他解释不了。
总不能说,凌晨两点,一个系统往他脑子里,塞了一整套螺蛳粉品鉴指南。
“你就说,去不去吧。”
魏大海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吃出朵什么花来。”
两人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魏大海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江晨一眼。
那一眼很深。
“小江。”
“嗯?”
“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魏大海拉开车门,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江晨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警校毕业,档案都在所里。”
“我知道档案。”
魏大海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
“我说的是,档案上没有的东西。”
“摸一下卡扣就能闻出酸笋,看一眼遗像,能认出三天前推送里的死人。”
“这本事,王建国那个派出所,教不出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晨系上安全带,笑了笑。
“魏哥。”
“我爹留下的本事。”
“就是学得杂了点。”
魏大海没再追问。
但从停车场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爹那点本事。”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
“全须全尾地,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要是能有他一半……”
他没说完。
江晨也没问。
车窗外,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