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就像粘稠的、带有酸腐味的实体,带来未知,也带来恐惧。
维克多,一匹被污秽覆盖了皮毛色泽的独角兽幼驹,一个可怜的小家伙,一个倒霉的小家伙。
他曾经叫什么?
不重要了。
蜷缩在巢穴深处,这里是幻形族王国的最底层,连虫茧女王那令人作呕的翡翠色光辉都难以触及的死角。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灰尘的气息,以及,血液的铁锈味。
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痒。
那是进化的前兆。
这是他的天赋,将进化论中属于时间的概念剔除,收集身边已有所有生物的信息。
以最短的速度完成无数生命用无数年才能达成的适应与进化,就像是生命的奇迹,仿佛是生命抵挡了时间,适应了时间,征服了时间。
为了适应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巢穴,他的双眼进化为能捕捉最细微光线与能够锁定热源的竖瞳。
为了在布满尖锐骨渣的地面上行走而不发出声响,他的蹄底角质层已经进化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最重要的是,这一匹年龄尚幼的小马驹,一心躲藏的小马驹,他要躲开这个巢穴里对他最致命的危险。
“维克多(Victor),我的小点心,我的小玩具。”
嘶哑、带着回音的女声在甬道中回荡,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粗糙的岩石。
那是虫茧女王,幻形族的统治者,也是维克多这三年来每一场噩梦的主角。
维克多没有动,连带身上各处的动静也都变得极其细微。
身体不再发抖,呼吸变得细微,连心脏的跳动速度都变得缓慢了。
直到声音和脚步远去,今天,他的噩梦也没有追上他。
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计算着。
距离上次进食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不见阳光的洞穴里,能让他找到的食物实在稀少。
根据代谢率,他现在处于极度饥饿状态。
他那可以让生命迅速进化的天赋将幻形族以爱为食的能力赋予了他,甚至在此基础上得到了进化,他能以任何情绪为食。
可是在这个庞大的虫群中,只是一匹幼驹的维克多只能找到一些更小的爬虫,吸收他们简单的情绪。
这点能量的补充,杯水车薪。
如果不进食,肌肉会萎缩,魔法回路会枯竭。
他不得不面对了,饥饿的他,虚弱的他,他将无力逃跑,无力逃避自己的噩梦,甚至他可能都见不到虫茧女王就会被其他幻形族卫兵抓住当成食物。
而在这里,弱小就意味着成为食物。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除非……
他不再是猎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一只落单的幻形族卫兵出现在拐角处。
两个饥肠辘辘的生物看见了彼此。
幻形族卫兵瘦骨嶙峋,饥饿无比,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在他眼里,维克多不是个没有可爱标志的独角兽,而是一块行走的、充满魔力的牛排。
“嘶——”
卫兵扑了上来,饥饿已经冲昏了他的理智,可即便如此,他的攻击依旧凌厉。
卫兵的攻击十分迅捷。
就在这一瞬间,维克多动了。
他没有逃跑,反而迎着攻击冲了上去。
他的角上亮起了并非魔法的光芒,因为没人教过他如何使用魔法。
这是属于他的独特天赋,这也是维克多第一次主动获取其他生物的信息。
生物信息解析……
目标:幻形族卫兵。
弱点分析:腹部神经节。
优势掠夺:外骨骼硬化
环境适应:极度恐惧转化为肾上腺素过载。
执行进化:骨骼增生,肌肉纤维重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维克多的前蹄在接触卫兵的瞬间,皮肤表面竟瞬间覆盖了一层漆黑的、类似昆虫甲壳的物质。
那是他在短短一秒钟内,通过解析对方基因而进化出的防御机制。
卫兵的冲刺竟然没有将虚弱的维克多撞倒在地,反而像是轻轻一推,未能伤及维克多分毫。
下一秒,维克多那已经变异得如同猛兽般的蹄子,伴随着强大的力量轰击在了卫兵脆弱的腹部。
那只卫兵吐出了绿色的血液,血液喷溅在维克多的脸上。
他大口喘息着,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带来的力量。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没有逃跑,第一次战胜对手,也将是他第一次主动捕食幻形族。
他没有停下。
一种更深层的渴望在他脑海中炸开。
杀戮只能带来暂时的快感,他需要的是……安全。
绝对的安全。
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巢穴里,只有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只有成为那个挥舞鞭子的人,才不会被吃掉。
卫兵倒在地上抽搐,维克多抬起蹄子踩在他的头上。
“把你的恐惧,给我。”
这不是物理上的吞噬,而是精神上的掠夺,掠夺卫兵的情绪和魔力转换为自己的魔力和供他使用的生命力。
维克多那独特的天赋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
他不再满足于模仿对方的肢体,他开始解析对方的思维回路,解析幻形族的服从本能。
这种在基因本能中的臣服,这种被上位者绝对的掌控,这种一定不会被攻击的安全。
……
正在改写……将“服从虫茧女王”的指令,覆写为“服从维克多”。
他正在将卫兵细胞中对女王的服从覆盖为对自己的服从,他要篡夺自己噩梦的权柄,他要拥有这个巢穴的一切。
倒在地上的卫兵停止了挣扎,他原本浑浊的复眼突然变得清明,然后顺从地低下了头,发出了一声卑微的嘶鸣。
维克多站起身,看着自己的蹄子。
那层黑色的甲壳正在缓缓消退,变回了原本的独角兽皮毛,但这样的能力已经被他记录,只要想用,他随时可以使用。
皮肤上肮脏不堪,看不清原本的色彩,但在那皮肤之下,涌动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对掌控的迷恋。
他感觉到了,恐惧与慌乱的消失,在这些年里,这种平静可真是久违呀。
三个月后。
幻形族的巢穴变得死寂得可怕。
往日里嘈杂的嘶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
大片的幻形族整齐地排列在甬道两侧,它们低着头,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地位,无论他们有多么强大,这并不妨碍他们被一个绝对的意志统一,被一个绝对的意志征服。
维克多坐在那张原本属于虫茧女王的王座上。
王座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尖锐,冰冷,对有甲壳的幻形族来说没什么,但对皮肤柔软的小马来说,这并不舒服。
维克多并没有进化出舒适的坐垫,因为痛苦能让他保持清醒,能让他时刻记住,一旦松懈,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在这万众的臣服中,在这无声的恐惧中,维克多的大腿处,出现了一个由基因链条所形成的无限符号。
好像感受到了维克多的意志和这死寂的气氛,无限符号的两个孔中,一个浮现了漆黑的王冠,一个则生成幻形灵的头像。
“女王……”
虫茧女王被几根粗壮的魔法锁链吊在半空中,就像曾经的维克多作为玩具时那样,无力的悬挂在空中。
维克多曾经的噩梦被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化解了。
这位曾经统领整个族群的女王,现在就像一只被网在网兜里的小飞虫,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你这个怪物……”
虫茧女王的声音颤抖着。
维克多优雅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现在的体型比三个月前大了一圈,那是为了适应统治者的威严而进行的威慑性进化。
他的身上生长出了坚固的黑色甲壳,背上长出了一对虫翼,这是为了适应虫群的适应性进化。
其实他的本质仍是那只小马驹。
但是,谁在乎呢?
看那些被迫臣服的士兵敢抬头仔细端详他的样子吗?
“怪物?”
维克多轻笑一声,伸出蹄子,轻轻挑起虫茧女王的下巴,“不,女王陛下。我只是学会了这个世界的真理。
如果不想挨打,你就要成为拿鞭子的。如果不想躺在餐盘上,你就要成为拿起刀叉的。”
“你以为你能控制他们多久?”虫茧女王咬牙切齿,“幻形族的意志是……”
“嘘。”
维克多并不礼貌的打断了她,角上光芒一闪。
虫茧女王听见了一声声惨叫。
维克多并没有使用暴力魔法,他只是通过新建立的集群链接,向所有幻形族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自残吧。
没有一个具体目标,但没有任何一只幻形灵敢赌自己不是那个目标。
一支大军用不同的方式伤害自己,真是壮观。
“看,这就是你的臣民。你们的意志,于我而言不堪一击。”
维克多张开前蹄,身后是密密麻麻、对他顶礼膜拜的幻形族大军,即便身上有自己造成的各种不同的伤口,此刻却连为自己疗伤都不敢。
“他们现在是我的手脚,我的耳目。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他们在一秒钟内停止呼吸。”
他转过身,背对着虫茧女王,看着属于自己的“军队”。
“绝对的控制,等于绝对的安全。”维克多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他强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最佳状态,他不能失败,一次都不能。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失败的下场就是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变成别人的盘中餐。
而他不想当那个盘中餐。
“传令下去,”
维克多冷冷地说道,声音通过集群意识传遍整个巢穴,
“现在,虫茧女王的时代结束了,现在,认清自己的主子!”
虫茧女王在身后绝望地咆哮,曾经的他听到这个声音一定会瑟瑟发抖,但此刻,这尖利的声音真是悦耳啊。
可惜那瑟瑟发抖的小独角兽倒在了昨天。
现在的他,是这个黑暗巢穴中,最年轻、最残暴、也最任性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