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巢穴的硫磺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香味，以及一些农作物的味道。
维克多端坐在曾经属于虫茧女王的王座上，曾经的小马驹可没这个胆子，曾经的那个孩子总是在瑟瑟发抖，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恐惧了。
银色的鬃毛在幽暗的魔力火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这是他的毛发在洗净所有污渍后本来的样貌。
纯净的，美丽的，要是他所在的地方不是这个让小马时刻暴躁的该死的巢穴就更好了。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平稳中，但除他以外，他身边的所有幻形族都有了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王座两侧。
那里站着十二个身影。
他们是幻形族里强大的战士，敏捷的战士，能在整个种群里都名列前茅。
他们都想过用武器抵住他的喉咙，用幻象和谎言击溃他的精神，甚至在他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把他拿下。
而现在，他们会因为维克多不知缘由的一个不爽一起趴在他的脚边，将自己的脖子露出来，将自己脆弱的部分暴露出来。
他们的甲壳在幽光下泛着黯淡的色泽，翅膀收拢在背后，他们示弱的表现几乎在同一个频率上，没有任何一个赶快一点或慢一点。
但这也很好理解。
毕竟被霸凌者被霸凌了自己三年的家伙，在拥有了绝对强大的力量后，在没有任何东西约束的情况下。
一点舒心的肉搏赛不是很应该的吗？
他们本来应该眼神空洞，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思考。
但维克多大发慈悲的保留了他们的思想，只是在他们犯错的时候会用武力给予他们纠正。
维克多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毕竟你养的宠物平时玩闹似的张牙舞爪你可以一笑了之。
当它们真想咬你的时候，你不也会用武力让他们老实一点吗？
维克多只是用自己的天赋创造了一个能让他随时把每个幻形族当成玩具和宠物的能力，却不能控制他们内心的想法。
集群网络，一个由绝对适应在完全不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创造出来的东西。
这个能力将每一个分散的个体连接，把幻形族变成了由一个绝对意志主导的整体。
绝对适应也是一个很好的许愿机，充满了俺寻思之力的粗糙美感。
集群网络把一个个体变成了一个整体，为了让这个整体老实听话，它会在无形间驯化这个整体的精神。
为了在驯化过程中维克多对他们仍然有强大的掌控力，每一个连接上集群网络的幻形灵都会在维克多一念之间控制身体。
是相当全面的考虑呢。
如果有小马能从够抽象的角度去看他们，那就会看到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维克多的角尖延伸出去。
那些无形的线深深扎入那些幻形灵的身体和脊髓，接管了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心跳的节奏。
他们是他的“活勋章”。
是这五年里，所有敢于挑战他的“强者”被碾碎意志，控制身躯后留下来的玩具。
维克多微微抬起一只前蹄。
十二个身影同时起身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整齐划一，充满了秩序的美感。
他放下蹄子，闭上了眼，像在感受什么。
十二个身影一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维克多今天心情转变的很快，没有在不爽的频率待太久。
当他再次睁眼并看向他们，这12只幻形灵再一次毫无尊严的趴在地上表示了臣服。
但看到这一幕，维克多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获得新玩具的快乐只停留在这些家伙成为他玩具的那一天。
现在他看到这些家伙的想法就是老旧，但仍然是最有分量的勋章。
他赢了。
不是赢在力量，而是他终于让这个巢穴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个体，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产生“伤害他”这个念头。
为了在这个该死的巢穴里好好的活下去，他做过很多的努力。
作为一匹强行接管了整个种族的小马，幻形族并不是坐以待毙的。
一些强壮的战斗个体，也就是他的12个勋章和更多不值得带在身上的勋章，这些都是他每一场战斗后的战利品。
毕竟集群网络只能一点点改变那些幻形族的思想，为他们打上思想钢印，但总有那么几个特殊强化型会冲到他面前来。
嗨，这不巧了吗？
维克多的天赋绝对是因为他创造了一个直接改变他们基因底层代码的办法，说起来，那第一个被他改变了底层代码得应该是他很有纪念意义的收藏品。
这种收藏品本来该在他身边留有一席之地的，谁让那只幻形灵在维克多某次大意的情况下也企图做出一点不好的事情呢。
对于他的下场？
放心吧，维克多又不是什么制造恐惧的神经病，当然是在他适应网络后，从网络里丢出去了。
将一个适应了群体的个体从群体里丢出去，已经适应了群体的个体当然会感受到极度不适应。
更别说是幻形族，一个以爱为食的种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种族，他们当然会追求强大完整了。
那家伙重新连到网络时哭的样子可真难看呐。
就这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个体做出的反抗。
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刺杀让他脆弱的情绪一颤一颤，解决掉一个又会冒出一个来。
好消息是，无限的刺杀在第三年的冬天彻底消失了。
不是因为幻形族学会了忠诚，而是因为集群网络已经在绝对适应永不停止的更新里某些特定的情绪标记为危险个体。
这个时候，维克多的勋章们就有那么一点点用处了，他们能替不想出手的维克多解决掉麻烦。
而整个种族被统治到现在，该被打上的思想钢印早就被打上了。
他安全了。
在确定了这个想法后，维克多的心里很开心，但开心之后他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曾无数次想着自己绝对安全后要做点什么。
也许他会去踢后蹄球，会和伙伴们玩躲猫猫，可能
他会冲回那对普通独角兽夫妻的怀里，痛痛快快的撒个娇，告诉他们自己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然后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块打磨的光滑如镜的水晶里自己的倒影。
哈哈，那是什么东西呢？
为了成为首领，他的体型已经脱离了小马驹的范围，为了适应这个种族，他的身上长出了恶心的黑色虫壳，甚至还有一对幻形灵的翅膀。
好恶心啊。
他好像不是小马了，他不能回家了吗？
是的，他不能回家了。
维克多站起身，银色的鬃毛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向巢穴深处那条通往地表的、狭窄而漫长的裂缝。
十二个“活勋章”无声地跟上，步伐与他完全同步，像十二道沉默的影子。
裂缝的尽头，是久违的光。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岩壁的缝隙，落在维克多雪白的皮毛上时，他停下了脚步。
光很暖和，太阳晒在皮毛上，暖洋洋的，和地下每一阵风都吹得脊背发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惜周围的环境太讨厌了，枯枝断木，还有一片片的沼泽。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那种陌生的、不带有攻击性的温度。
阳光穿过他银色的鬃毛，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变好了，这里的空气好像都比巢穴里的味道要好闻很多。
虽然从单纯的理性角度分析，在被打上了忠诚思想钢印的幻形族为了他们这位唯一的统治者心情好点，在下面累积了大量的鲜花的花香，比上面的沼泽要更好闻就是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十二个站在阴影里的“勋章”。
嘴角微微抬起的弧度瞬间落了下去。
果然，一看到这些虫子就烦。
“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命令的语气，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十二个身影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有几个非常熟练的趴下并排在一起，将自己的身体当成这位以武力和恐惧统治幻形族的暴君用来休息的床铺。
维克多抬起蹄子，没有趴下的幻形灵从不知哪里拿出的布擦干净他的蹄子。
这可不是为了让趴在地上的那几个身上干净点，只是他更喜欢干净的晒太阳。
维克多静静的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光和热，而无论是一旁静静站立的还是趴在地上的幻形灵，他们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这就像过去很多很多次，这次也是一样的安静。
他突然觉得，这场“晒太阳”的仪式比他预想的要无聊得多。
没有刺杀，没有反抗，没有需要他动用【绝对适应】去解析的威胁。
只有阳光，和他亲手打造的、绝对安全的玩具们。
至于这些玩具叫什么？
你会为爆米花桶里的每一个爆米花起名字吗？
维克多明明已经适应了这种安静，没有任何幻形灵感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这个可能伤害到他的种族现在在他的面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这应该是他想要的才对。
他低下头，用蹄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的一粒碎石。
蹄子上沾了点灰尘，一旁的幻形灵马上上前将其擦干净。
“……真安静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十二个已经学会怎么讨好主子的“勋章”说。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迎着阳光，闭上了眼睛。
在幻形族巢穴的第五年，暴君维克多，迎来了他统治生涯中，又一个没有刺杀的、无聊的午后。
每次感受太阳落在身上的温暖，维克多都会想起自己在解决了这个过于不听话的种族反叛的问题后，第一次从地下走出，面对光明时心里的那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