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定在七月初十,池家花园。
白念珍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搭棚子、摆案几、备茶水果子,连花园里的花都换了新开的。
帖子发出去二十来张,来的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年轻公子和小姐。
池雾陪着白念珍在花园里招呼客人。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兰簪,素净得很,却依然难掩绝色。
白念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宾客到齐,各自落座。
花园角落里,江行止坐在最末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拿着一本带来的书翻着,跟周围的人没什么话。
池泽拉着他来的,说是这次诗会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个才子,去看看没坏处。
他本来不想来,秋闱不到一个月了,哪有闲心陪一群人吟诗作对。
但池泽磨了他半天,他还是来了。
冯如霜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诗会还没正式开始,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江公子的表妹吗?怎么也来了?”
说话的是昭华郡主宋妙璇。
她穿着一身金线绣的红色长裙,头戴珠翠,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宋妙璇的父亲是当朝郡王,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在京城贵女里算是头一份的骄横。
宋妙璇走近了两步,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冯如霜,讥笑道:“我记得你表兄是寄住在池家的,你算哪家的姑娘,也配来这种场合?”
冯如霜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帕子,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行止合上书,刚要开口,一道声音比他快一步。
“昭华郡主。”
池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冯如霜身前,笑吟吟地看着宋妙璇。
“如霜是我请来的,郡主有什么指教,跟我说就好。”
宋妙璇挑了挑眉:“你请来的?池大小姐什么时候跟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这么熟了?”
“熟不熟的,不重要。”池雾语气随意,“重要的是,她是我池家的客人。郡主觉得她不配来,是觉得我池家不配请客?”
宋妙璇的脸色瞬间变了。
池雾这话轻飘飘的,却把侯府搬了出来。
她再骄横,也不敢公然跟宁安侯府过不去。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临走前剜了池雾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记了仇。
冯如霜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很轻:“池大小姐,刚才……多谢你。”
池雾看了她一眼:“小事,去那边坐吧。”
冯如霜呆呆地点头,被丫鬟引着去了旁边的位置。
江行止坐在原处,看着池雾的背影,神色松动了些。
没人看见池雾背过身时,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给的情节梗概里,这个表妹冯如霜是原书的女主。
温柔、懦弱、逆来顺受。
在原来的故事里,冯如霜会陪着江行止熬过寒窗苦读,等他高中状元,然后嫁给他,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而池雾在原来的故事里,就是一个触发江行止奋力上进的恶毒女配。
她帮冯如霜,当然不是因为同情。
这个姑娘在原书里得到了一切,江行止的爱、正妻的名分、圆满的一生。
而她呢?
会被得势后的江行止弄死。
冯如霜是她改变江行止印象的跳板。
一个骄纵任性、仗势欺人的嫡女,突然站出来替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出头。
他会意外,会记住。
读书人最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即使做这件事的,是他最讨厌的人。
果然,下一秒,系统面板上显示:
【当前好感度:-60】
诗会正式开始。
白念珍坐在主位上,出了题——秋思,诗词不限,让众人各作一首。
众人轮流吟诵,有好的,也有一般的。
轮到冯如霜时,她站起来,声音细若蚊呐,但念得还算工整。
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过了。
宋妙璇也作了一首。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念道:
“荷风拂槛送微凉,蝉噪将歇叶未黄。莫道深闺无远志,一笺秋信寄他乡。”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纷纷点头称赞。
有真心赞赏的,也有蓄意巴结的。
“好一个‘一笺秋信寄他乡’,郡主好才情。”
“用词讲究,气韵也好。”
江行止端着茶盏,没什么表情。
宋妙璇的诗确实不错,用词工整,意境也开阔,比冯如霜那首高出一截。
在场的人都在夸,夸得也不算过誉。
宋妙璇得意地看了池雾一眼:“池大小姐,大家都作了,不如你也来一首?”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池雾肚子里没墨水。
她是侯府嫡女,从小被宠坏了,请过多少夫子都教不进去。
让她作诗,跟让她出丑差不多。
有人低头忍着笑,有人交换着眼色。
白念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她这个女儿有多少斤两,她比谁都清楚。
池雾端着茶盏,余光扫了一圈。
江行止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正看着她。
池雾心里动了一下。
读书人,这种男人,最吃有才情的女人。
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那她就给他看点不一样的。
可她又哪里晓得作诗词?
李清照老师,对不住了,借你的词一用。
她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郡主盛情相邀,那我就献丑了。”
她开口了:“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她念得不快,声音也不大,但花园里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念完,她偏过头,朝角落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神色带着一点羞涩,仿佛方才念的词句已经在心底藏了许久,终于借这个机会说出了口。
宋妙璇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冯如霜瞪大了眼睛。
白念珍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女儿,竟觉得有些陌生。
短暂的安静之后,满堂喝彩。
“好词!好一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池大小姐藏得可真深啊,往日竟半点没看出来。”
“这首词放在整个京城闺秀里,也是头一份的。”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方才还等着看池雾出丑的人,此刻都换了副面孔。
江行止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原处。
他看着她站在人群中央,鹅黄色的衫裙被风吹起一角,衬得她肤色极白。
阳光落在她身上,眉目清晰,唇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站在那里,整个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很久没有动,茶盏端在手里,忘了放下。
池雾回到座位上,拿起果子吃了一口,神色如常。
余光扫到他那边,他还在看着她。
诗会散后,众人陆续离席。
江行止走在回廊上,冯如霜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表哥。”
“嗯。”
“池大小姐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江行止没接话。
冯如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江行止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他自己大概也没察觉。
池雾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拆下头上的白玉簪。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跳了一下。
【当前好感度:-50】
她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慢慢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