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拾端着那碗水,跟苏锦书对视了半天。
她没等他答话,转身回屋了,裙角扫过新垒的土坯墙,走得又稳又静。
沈拾把水一口闷了。
药就药吧,横竖一碗水,总不能不喝。再说了,面板写得明明白白,这女人盼他死,可她刚才那番话,分明又是在救他。
“你答错一句,我们三个是死,你也是死。”
这是把他拴上同一条船了。
有意思。沈拾咂咂嘴。这个家里最想要他命的,偏偏也是第一个跟他摊牌结盟的。
行,那就先结盟。船上的账,上了岸再算。
第二天,沈拾揣着系统出门了。
他得挣香火,香火得靠焐人心,焐人心得先让这个家吃上干的。五石粮看着多,四张嘴,撑死吃到开春。
得挣钱。可他一个冒牌的庄稼汉,拿什么挣?
路过村东头的田地,他停住了。
地里麦苗蔫黄蔫黄的,稀稀拉拉。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抽旱烟,愁得直叹气。
“又黄了。”
“年年这时候黄,地里没劲,粪又不够,有啥法子。”
沈拾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叔,这地缺肥,光靠茅厕里那点,不够。”
老农斜他一眼:“你小子懂啥,种了几年地?”
“不懂种地,懂沤肥。”沈拾挽起袖子,“给我三天,我沤出一坑肥来,泼上去,保准苗子返青。”
老农们哄一声笑了。
“沤肥?粪还能沤出花来?”
“沈家小子,娶了仨媳妇,美得你连粪都不认识了!”
“我看是夜里操劳过度,白天说胡话!”
沈拾也不恼,跟他们打了个赌:“这样,就赌我家这半亩地。五天后苗子不返青,我白送各家一斗粮。返青了呢?”
“返青了叔给你磕一个!”老农张大栓拍着大腿喊。
“磕头不要,记着这话就行。”
回家他就张罗起来。在院角挖了个三尺深的坑,牲畜粪、草木灰、烂菜叶子、铡碎的秸秆,一层一层码进去,泼上水,封上泥,拿脚踩实。
柳三儿蹲在坑边看稀奇:“你这是干啥?埋宝贝?”
“埋财路。”沈拾抹了把汗,“信不信,这坑里能长出粮来。”
“粪里长粮?”柳三儿捂着鼻子往后躲,“你们汉人真邪性。”
“你不是汉人?”
“我娘是南边的。”她含糊了一句,不肯多说。
沈拾也没追问。这家里每个人都有不肯多说的过去,包括他自己,挺好,谁也别嫌谁。
他前世在乡下姥姥家见过这招,后来刷视频还看过完整教程,当时只觉得无聊,哪想到有一天能靠这个救命。
第三天揭坑,一股热气混着酸味冲出来,坑里黑油油的,肥面上还冒着细密的白沫。
柳三儿捏着鼻子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真成了?!”
沈拾挑了两桶泼进自家那半亩薄田。第五天,麦苗绿得冒油。
地头炸了。
老农们围着他家田埂转了一圈又一圈,烟袋锅子敲得梆梆响。张大栓蹲在田埂上,摸着那绿得发黑的麦苗,手都在抖。
“神了!真返青了!”
“五天!就五天!我家那块地黄了半个月了!”
“沈家小子,这肥咋沤的?教教叔!”
张大栓想起打赌的事,老脸一红,吭哧半天:“那啥,叔那天是闹着玩的……”
“我记着呢。”沈拾笑眯眯,“叔,一斗粮,或者你帮我跟村里宣传宣传,就说这肥,我教的。”
张大栓如蒙大赦,当天就把这事喊得全村都知道了,添油加醋,说到后来,沈拾都快成半仙了。
里正都被惊动了,背着手来看,看完咳了一声:“沈拾,这法子,教给全村,村里记你一功。”
“记功就不用了。”沈拾搓着手笑,“叔,教可以,各家拿东西换。一担粮,或者两丈布,童叟无欺。”
“你抢钱啊!”
“不抢。”沈拾笑眯眯,“没这肥,您家麦子秋后少收三担。一担换三担,您赚。”
里正被噎得直瞪眼,可看着那绿油油的麦苗,愣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当天就有七八户交了粮。沈拾家门口排起队,跟赶集似的。
可有人坐不住了。
里正的侄子王癞子,带着两个混混晃过来,一脚踹翻了排队的粮筐。
“都散了散了!什么狗屁沤肥,糊弄鬼呢!这粮,癞爷替你们看着,别叫骗子哄了去!”
排队的人敢怒不敢言。王癞子他叔是里正,村里横着走惯了。
王癞子晃到沈拾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子,识相的,法子交出来,粮留下一半。不然——”
“不然咋样?”沈拾把肩上的手拨开,“王癞子,沤肥的法子写在纸上你也看不懂,你要它干啥?真想要粮,把你家粪坑借我使使?”
排队的村民哄堂大笑。
王癞子脸涨成猪肝色,抡起拳头就砸过来。
拳头没落下来。
院门里冲出一个人影。
柳三儿。
她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王癞子膝盖弯上。王癞子扑通跪了,还没明白过来,胳膊已经被拧到背后,疼得嗷嗷叫。
“你他娘的敢动我?!”
“动你咋了。”柳三儿手上使劲,王癞子的脸直接贴进了土里,“踹我家粮筐,问过我了吗?打我男人,问过我了吗?”
两个混混要上前,阿依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往那儿一杵,胳膊一抱,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俩。两个混混硬生生刹住了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动。
“妹子!有话好说!”王癞子脸贴着地,口齿不清地嚎,“你男人骗粮,我这是替村里除害!”
“骗没骗,麦子在那儿长着呢。”柳三儿冷笑,“再说了——”
她低头看看王癞子,又回头看一眼沈拾,忽然咧嘴一笑:
“我男人骗没骗人,关你屁事。我家的粮,我家的男人,轮得着你管?”
沈拾站在旁边,耳朵尖有点热。
我家的男人。
行,这话他爱听。
王癞子连滚带爬地跑了,放话说要叫他叔来。可里正压根没露面,沤肥换粮的买卖照样红火,天黑时,沈拾家缸里多了十一担粮。
晚上一家人围着粮缸看,跟看祖宗牌位似的。
“十一担。”柳三儿扒着缸沿,眼睛放光,“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粮。”
“跟着我,往后天天见。”沈拾说。
“美得你。”柳三儿嘴上怼他,可这回,语气里没了那股子刺。
苏锦书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缸粮,忽然轻声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啥?”
“这本事,”她看着沈拾,眼神奇怪得很,“搁在三年前,是能换功名的。”
说完她回屋了,留沈拾一个人在原地琢磨。
三年前?三年前她爹还没倒。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家风光的时候,随便抬抬手就能赏人一个前程?
沈拾挠挠头。跟这女人说话,跟猜谜似的。
晚上,沈拾眼前那行字跳了:
【柳三儿:负十五→正五(此人觉得跟着你,好像也不亏)】
【香火值:十三】
【可兑换:身份加固(需香火五十)】
沈拾盯着那个“身份加固”,眼睛都绿了。
五十点,快了。
他正美着,院门被人砸响了。
不对,先是里正来了。
老头背着手进门,破天荒地带了半斤酒,跟沈拾扯了半个时辰的闲篇,从麦苗扯到天气,从天气扯到他年轻时候。临走时,老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句:
“拾小子,叔提你一句。领了妻的,府里都记了丁。这两天……怕是有差事要下来。你提早把家里安顿好。”
沈拾心里一沉。
果然,里正前脚走,院门后脚就被人砸响了。
门外站着白天那个官差,还是那副公鸭嗓:
“沈拾!府里徭役点名,领了妻的男丁,一个跑不了!”
“三日后,南门集合,押粮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