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就打发我了?”
乔以清回过头,眼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丝警惕。
陈辞看着那丝警惕,越发想要逗逗她,他举起自己包着绷带的右手,在乔以清面前艰难地活动了一下。
“我这只手已经动不了了,连昨晚洗澡都没办法自己脱衣服,这几天的行程基本上都因为受伤而报废了。”
“你什么意思?”
“别那么严肃。”陈辞放缓了语气:“我本来打算今天自己开车去到处逛逛的,现在手受了伤,没办法开车了而已,你会开车吗?”
“我会开车,但是国内的驾照在这边不能用,我这趟出行是包的车。”
“那正好。”陈辞说:“反正我也没事,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本来我也想去,你既然已经包车了,我便不包了,免得浪费钱,我蹭一下你的车吧?”
乔以清愣住了。
她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个叫池诚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毕竟是个陌生人。刚才跟他谈话的时候以为只是随便聊聊,总归今后见不着了,就跟他多说了两句。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还赖上了,她一个人出来旅行,母亲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跟陌生人走得太近,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不要……
“我……”她刚要开口拒绝,就见陈辞又举了举自己的右手。
“真疼。”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可怜:“等回国还要去拍片检查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道后续的治疗费要花多少,我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出身,刚好把包车的钱省下来回国去治伤,你看可好?”
乔以清听了,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她上下打量着陈辞,他站在拉面店门口,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右手包着绷带,左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逆着光盯着自己。
他的表情很坦然,坦然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恳切。她想起昨天在雪场上,他摔倒的瞬间其实是准备自己摔下去避开她的,是她连累了他。
她心软了。
“好吧。”她叹了口气:“不过我先说好,路上你得听我的安排,我订的酒店和行程不能改。还有,你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在半路上再提出其他的什么要求,我只是同意你搭车而已。”
陈辞笑了。
“成交。”
他转身往拉面店旁边的酒店大门走去:“我住的酒店就在楼上,我现在去大厅拿一下行李,你等我一下吧。”
乔以清点头,两人走出拉面店,陈辞踏进了酒店大门,她掏出手机通知司机把车开过来。
周正刚好此刻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拉着自己和陈辞的行李箱,准备把行李拿到车上去。他看见陈辞从外面进来,愣了一下:“陈总,您吃完面了?那咱们出发吧,时间差不多了。”
陈辞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个行李箱,匆匆嘱咐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的机票帮我改签,我再多留几天。”
“啊?”
周正张着嘴一脸懵,陈辞已经拉着行李箱往外走了,他赶紧追了两步:“陈总,您的机票已经改签过一次了,再改的话……”
“再改一次。”陈辞头也不回。
“那夫人那边……”
“我妈问起来就说我在札幌有事,晚两天回去。”
周正站在酒店门口,欲哭无泪地看着陈辞拉着行李箱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车门打开的时候,他隐约看见车里坐着一个女孩儿,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
周正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夫人”的微信消息,写着:“周正,今天务必把陈辞带上飞机,把他带回来。”
周正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消失在街角的埃尔法,觉得自己这个月的奖金大概是保不住了。
他不敢一个人回北京,他太了解黎晴晴了,夫人看起来平时不怎么说话,不管集团的事,但要是惹到她,比陈辞还难对付。他在酒店的大厅里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来,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回到前台跟工作人员说:“再住两天。”
商务车里。
乔以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辞坐在她旁边。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她把棒球帽摘了,头发有点乱,拿手拢了拢,扎成一个低马尾。陈辞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微微偏头看她,能看到她鬓角的碎发和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
“你订的哪里的酒店?”乔以清问。
“什么?”
“今晚我们就要在小樽住下,你自己定好酒店了吗?”
“没定。”陈辞回答得干脆,他出行的一切都有助理安排,自己从来不操心这些事。
乔以清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那你现在怎么办?”
陈辞说:“小樽的酒店你订了吗?”
“订了,一家温泉旅馆。”
“那正好,就你订的这家旅馆,再帮我开一间房就是了,回头我把费用转给你。”
乔以清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车子驶过札幌市区,街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路边的积雪堆得很高,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像水彩画里晕开的颜色。
陈辞也看着窗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他想起昨晚在浴缸里,自己举着右手的样子。想起刚才出门前,本来可以直接去机场,却因为肚子饿了走进了那家拉面店。想起昨天在雪场上,身旁的这个女孩儿摘掉雪镜后露出的眼睛。
他想起梁政屿。
梁政屿也是这样经常一个人跑出去旅行,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晒黑了一圈,跟他说他在青海湖边遇到了一群骑行的驴友,一起骑了三天;跟他说他登上了泰山,看到了一场日落;跟他说他去了云南一条徒步路线,走了几十个小时……那时候自己还在国外上大学,梁政屿刚上高中,放假自己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四合院的台阶上,梁政屿眉飞色舞地讲路上的见闻,自己一边听一边削苹果。
然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那时候多好。
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雪景飞速后退。乔以清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辞看了她一眼,把搭在座椅上的羽绒服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雪。
北海道的雪铺天盖地,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可他心里那片雪,从来就没有停过。
从四合院里那张遗像开始,从梁政屿四岁多失去父亲、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四合院开始,从他和梁政屿吵架、在机场分别、谁也没说一句挽留开始……
他心里的雪,就没有停过。
而现在他坐在一辆开往小樽的车上,旁边坐着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孩儿。她长得很漂亮,她的声音很亮,她的世界里好像没有那么多沉重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羡慕她。
车驶过一个隧道,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北海道的天空辽阔而高远,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白茫茫的田野。陈辞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他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雾。
他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旁边的乔以清并没有睡着,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看见他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羽绒服,看见他闭着眼睛的侧脸,看见他在车窗上画下的那道线。
她再次闭上眼睛,心跳有一点快。
车子继续往前开,向着小樽的方向。北海道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铺在地面上。新雪覆盖了旧的痕迹,整个世界都是新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
但雪下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