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札幌的早晨比二世谷暖和一些,街上已经有了行人。陈辞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正在套房的外间帮他收拾行李箱,把散落在桌上的充电器、笔记本、雪镜一件件收进去。
“你先收拾着,我去楼下的拉面店吃碗面,吃了咱们就出发。”陈辞套上一件白色羽绒服,拉开门往外走。
“陈总,您的航班是下午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陈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拉面店在酒店的隔壁,是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小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暖帘,里面只有七八个座位。陈辞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快坐满了,只有靠墙的一个桌子还空着。陈辞在桌前坐下,用左手翻着菜单,显得有些笨拙。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见他是外国人,用英语问他要吃什么。
“招牌拉面。”陈辞说。
面上得很快,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拉面放在他面前,汤底浓郁,面条金黄,上面铺着两片叉烧、半个溏心蛋、一把玉米粒和葱花。
陈辞拿起筷子,低头准备吃。
就在这时,对面的座位有人坐了下来。
“Excuse me,one signature ramen please.”
声音有点熟悉。
陈辞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儿,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眼睛被遮在阴影下,只露出了鼻子以下的部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但陈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跟昨天在雪镜下露出来的半张脸一模一样。
女孩儿点完面,抬起头正好对上陈辞的目光,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巴微微张开,然后——
“你……你好。”
乔以清的声音有点哆嗦。
陈辞看着她,慢慢放下筷子,嘴角弯了起来:“这么巧?”
“这么巧……”乔以清也在心里感到蹊跷。二世谷到札幌,将近一百公里,两个人居然能在札幌街头的一家小拉面店里再次遇上。她昨晚还在想,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因为她让他加自己的微信,但是过了一晚他并没有加过来。
“你一个人来的?”陈辞问。
“嗯,学校放寒假,我自己出来滑雪。”乔以清说:“你呢?”
“也是一个人。”
既然再碰上了,两人理所当然的就多聊了几句。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陈辞又问道,昨天在雪场,他以为二人不会再见面了,所以他什么都没问,微信也没有加,觉得没必要。
“乔以清。”女孩儿回答得干脆:“我还在上大学,今年大二。”
“大二……”陈辞在心里算了算,二十岁出头,果然跟梁政屿一样的年纪。
“在哪里上大学?”
“北京舞蹈学院。”乔以清看着他反问回去:“你呢?”
陈辞沉默了一瞬,几秒钟后才开口。
“我叫池诚,水池的池,诚实的诚。”他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名字反了过来:“我也在北京上学,人民大学,也是大二。”
乔以清点点头,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陈辞。
这个男人……说实话,长得实在不像大二的学生。他眉眼是舒展的,眉毛浓而不杂,眉骨很高,眼窝微深,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他的鼻梁很高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偏薄,唇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带着三分笑意。下颌线紧实,下巴弧度分明,整个人的轮廓有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稳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打底衫。一米八几的身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修长挺拔,肩膀很宽,把羽绒服撑得很好看。他身上的气质是干净的,像是雪松或者冷杉的味道,清冽又带着一点疏离。
但他眉眼中又有一些玩世不恭,说话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认真还是在逗你。挺括的身型即便坐着也带给人一些压迫感,乔以清在心里嘀咕,怎么人民大学的大学生显成熟一些吗?怎么看对面这个人也不止二十岁的样子,哪怕说他二十二或者二十三都要看起来更符合一些。
不过他这张脸倒是顶配的一张脸,甚至比一些男明星看起来还要英气。乔以清的学校里面有很多男同学那是相当帅气和端正,但面前这个叫池诚的男人比他们都要好看。
“你的手怎么样了?”乔以清审视完他的长相,把目光落在他包着绷带的右手上。
“好多了,今天消肿了些,看来确实没骨折。”
“那还算不幸当中的万幸。”乔以清点点头。
她的面这时端上来了,两人埋头吃面,中间隔着一排调料瓶和纸巾盒。陈辞用左手吃面,动作不太熟练,面条几次从筷子上滑下去,溅了一点汤在桌上。
“你左手用筷子?”乔以清问。
“平时用右手。”
“那要不我帮你……”
“不用。”陈辞笑了笑:“又不是残废了。”
乔以清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自己的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电车声。
“你是北京人?”吃到一半,陈辞忍不住又先开了口。
“不是,我是杭州人,考到北京去的。”
“北京舞蹈学院,学什么舞?”
“古典舞。”乔以清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中国古典舞,专业方向是表演。”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当舞蹈演员?”
“想进院团,想演舞剧,”乔以清放下筷子,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笃定:“或者当老师也行,反正离不开跳舞。”
陈辞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觉得这女孩儿有一种很纯粹的劲儿。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在他认识的人里很少见。他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每个人说话都留三分余地,忽然遇到一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孩儿,觉得有些新鲜。
“你呢,人民大学,以后想考公?”
陈辞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编的身份。
“嗯,”他说:“为人民服务。”
“我看出来了你格局挺大的。”
陈辞笑得更漫不经心了:“哪里看出来的?”
“昨天在雪场上,是因为我的主要原因才导致你摔倒,但你都没有计较。”乔以清理所当然地说。
两人继续吃面,陈辞转移了话题,问她:“你接下来的行程是怎么打算的?”
“我昨天下午从二世谷过来,今天在札幌待半天,后面打算去小樽和函馆,吃完饭就出发。”
“我原本打算今天回国,但手这样不太方便。”陈辞举了举右手,面不改色地说:“机票改签了,再多待几天。”
他这句话说出口后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改变了想法,他今天不想回去了。
“你呢?你后面几天什么安排?”乔以清问。
陈辞沉思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本来这会儿就应该去机场了。
但现在……他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儿。她低着头吃面,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露出的鼻尖上有一点点细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干净得像二世谷的雪。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陈辞说,“到处逛逛吧。”
吃完面,乔以清站起来结账,她把自己的和对面陈辞的一并付了,从钱包里掏出几张日元递给店员。
“我为昨天的事再次跟你说声抱歉,餐费我一并结了,我先走了,祝你接下来的旅途愉快。”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转身就要走。
陈辞站起来跟上,在门口伸出左手拦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