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是带着一肚子闷气来的北海道。
过年前他跟父亲陈咏凌吵了一架，为的是工作上的事。陈辞想在年后推进千玺集团的一个新项目，关于集团旗下的商业地产板块整合，陈咏凌看完方案后觉得风险太大不同意，他跟父亲在书房里争了一个多小时。陈咏凌说他年纪轻轻的激进，他说父亲一把年纪了做事太保守，现在的时代风口变了，千玺的业务也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那些了，最后陈辞和父亲不欢而散，今年过年他连家都没回，带着助理周正跑到北海道来度假。
年过完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黎晴晴昨天给他打了电话，好说歹说，半央求半威胁，让他明天便回国。黎晴晴是他母亲，说话向来不太温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辞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嗯了一声。
他本打算今天就回国，但心里最后那口闷气还没散干净，索性把机票改到了明天，今天要在这雪场上酣畅淋漓地滑一场。
陈辞的滑雪技术不错，留学那几年没少往阿尔卑斯山跑，法国的Val d'Isère、瑞士的Zermatt他都滑过。二世谷的雪质跟阿尔卑斯不同，更轻更粉，滑起来有一种在雪面上飘的错觉。他滑了一上午，从高级道到林间道，把整个Annupuri区域刷了个遍。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有些累了，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呼吸也重了起来，每次换刃都要大口喘气。
他打算滑完这最后一趟就下山。
从坡顶下来的时候，他速度不慢，板刃在雪面上切出利落的弧线。前方五十米处有个身影正在换刃，在雪道上左右横切着，动作流畅，看得出有些功底。陈辞想超过她，于是立起身来放了一段直板，速度一下子提了上去。
就在这时，前方那个身影忽然改变了轨迹。
那个女孩儿本来在雪道左侧横切，忽然往右侧转了过来，板头直直地指向雪道中央。陈辞瞳孔一缩，他来不及躲避了。他下意识地降低重心，准备自己摔下去，避开正面撞击。但板头还是带到了那个女孩儿的雪板边缘，两副板绞在一起，巨大的惯性让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陈辞在摔倒的瞬间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触到雪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钝痛从手腕传来，像是骨头被硬生生地掰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在雪道上翻滚，身体顺着坡度往下滑，他极力调整姿势，用手肘和膝盖制造阻力，试图让自己停下来，雪灌进领口和袖口，冰凉刺骨。
他先一步停了下来。
紧接着，那个女孩儿翻滚到他面前，撞上了他的身体，也停了下来。
“对不起……”
这是乔以清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趴在雪地上，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脑子还算清醒，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自己在前方急停造成的这场事故。
陈辞躺在地上，没有立刻动。
他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着。雪地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大口喘气的声音。他躺了有十来秒，然后用左手取下了雪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女孩儿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滑雪服，戴着一个紫光雪镜，只露出了下半张脸在空气中。即便没看到她的眼睛，精致的鼻梁和小巧的嘴以及紧实的下颌线都能看出是个美人儿。
陈辞在心里笑了笑，看来今天的桃花运不错。
“你没事吧？”乔以清坐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和关节，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除了左小腿还有一点抽筋的余韵，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大碍。然后她把目光放在陈辞身上，见他一直躺在地上不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你受伤了吗？摔到了哪里？你先别动，我来打救援。”
声音清脆，入耳动听。
陈辞还是一言不发，他其实在感受自己右手的状态，手腕那里有一种钝钝的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但动一下就很难受。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手腕也能轻微地旋转，应该没有骨折，可能是韧带拉伤或者轻微扭伤，但他没急着回答。
“听不懂中文？”乔以清见他没反应，又试探着用英文问：“你是哪个国家的人？韩国人？日本人？”
乔以清看着陈辞的一张亚洲面孔，如果不是中国人，那么就是韩国人或者日本人了。她掏出手机来想要打电话，被陈辞用左手拦住了。
“行了，不用打了，我没事。”
“中国人……”乔以清松了一口气，并不是说因为是国人就可以逃避责任，只是觉得好沟通了一些。
“你确定没事吗？我看你一直躺着没动。”
“我在感受我的右手还能不能用。”陈辞终于坐了起来，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活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点疼，但应该没骨折。”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乔以清双手合十，一脸歉意：“我刚才左腿突然抽筋了，控制不住，在雪道上急停，是我的问题。你的医药费我来出，还有雪板如果有损坏，我也赔。”
陈辞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女孩的雪镜已经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但眼型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她鼻尖冻得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的白气扑在面前，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
两人从雪道上站起来，陈辞的右手手腕已经开始肿了，雪服袖口遮不住的地方能看到一圈微微泛红的皮肤。乔以清坚持要带他去医务处，陈辞没拒绝。
医务处在滑雪大厅的一楼，是一个小小的诊疗室。医生是个中年日本男人，看了陈辞的手腕，用简单的英语问他疼不疼，能不能转。陈辞说能转，但疼。医生初步判断没有骨折，可能是韧带拉伤，给他喷了冷冻喷雾，又用弹性绷带包扎了起来。
“三天内不要剧烈运动，如果持续疼痛或者肿胀加重，建议去医院拍片。”医生用日语说道，乔以清帮忙翻译了。
从医务处出来，陈辞的右手被包成了一个白粽子。乔以清一脸内疚，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真的对不起，医药费我来出，你加我微信，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了。”陈辞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怎么行……”
“你非要给的话，下次如果有机会再遇见，就请我吃顿饭吧。”
乔以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加我微信，回头我请你吃饭。”
说完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亮出了微信二维码。
陈辞笑了笑，没接话，也拿出手机来，但是没有立刻加她，只是把她的二维码拍照存进了相册里。
这时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匆匆从大厅门口跑进来，是周正，陈辞的助理。
他接到电话后从酒店赶了过来，一脸焦急：“陈总，您没事吧？”
陈辞看了他一眼，周正讪讪地闭了嘴。
乔以清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没听清周正说了句什么，她见陈辞有人来接了，便说：“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加我微信，我把医药费转给你。”
“好。”
乔以清抱着雪板走了，陈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滑雪大厅的人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绷带的右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天下午，陈辞从二世谷回到了札幌。
周正开着车，一路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陈总，您的机票是明天下午的，夫人那边……”
“我知道。”陈辞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明天就回去。”
周正松了一口气。
回到札幌的酒店，陈辞洗了个澡。右手包着绷带不能沾水，他只能举着手腕在浴缸里泡了泡，左手笨拙地搓了搓身上的泡沫。他站在浴缸里，看着镜子里自己举着右手的狼狈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千玺集团副总经理，为了在雪场上躲避一个女孩儿，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想起乔以清，想起她雪镜下面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清脆的声音，想起她低着头道歉时露出的后颈，细白得像雪。
她看起来像跟梁政屿一样的年纪。
陈辞闭上眼睛，把花洒关掉，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滑下来，他站在浴室里，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闷气好像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