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二世谷,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雪。
清晨推开窗的时候,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漫天漫地的白铺陈开去,从酒店脚下的停车场一直蔓延到远处的羊蹄山,那座被称为“虾夷富士”的火山此刻静默地矗立在天地尽头,山体被新雪覆盖,线条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针叶林挂满了雪凇,枝桠被压得低低的,偶尔有风穿过,便簌簌地抖落一阵细雪,在晨光里碎成粉末。
二世谷的雪是出了名的粉雪。因为靠近日本海,湿润的气流遇到冷空气后凝结成极细的雪晶,水分含量低,捏在手里像面粉一样松散,滑起来有漂浮感。昨晚这场雪下得厚,积雪足足涨了二十公分,雪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新雪,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但真正让二世谷闻名的是这里的体感温度。北海道给人的印象总是寒冷刺骨的,可二世谷的冬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哪怕气温降到零下,只要没有风,站在雪地里也不觉得难捱。
阳光晒在乔以清身上暖洋洋的,空气清冽得像薄荷,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吃过午饭后,乔以清裹了裹身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从二世谷的酒店大门出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迅速消失。她提前叫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车顶积了一层薄雪。司机是个日本大叔,见她出来,下车帮她拉开了后座车门,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下午好”。
乔以清用日语回了句“下午好”,司机愣了一下,笑了,切换回日语说:“小姐日语说得很好。”
“只会几句。”乔以清也笑了笑,因为兴趣,她上大学的时候选修了日语课,再加上自学了一些,能听懂和说点简单的词汇和短句。
她把雪板袋放进后备箱,她的雪板板面绘着水墨画般的山峦线条,已经用了两个雪季了,板底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上了车她脱下外面穿的羽绒服,露出里面淡粉色的滑雪服上衣,雪裤是白色的,雪镜是紫光镀膜的,整体配色干净又轻盈。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皮肤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睛很亮,像是映着窗外的雪光。
从酒店到滑雪大厅只有几分钟车程。二世谷的滑雪大厅建在山脚,是整片雪场的枢纽。木结构的建筑带着北欧风格,屋顶积着厚厚一层雪,檐角挂着冰凌。大厅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有自驾来的,也有像她一样坐酒店接驳车来的。人们抱着雪板、拎着头盔往里走,雪靴踩在除过雪的木栈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乔以清换好雪靴,抱着雪板往缆车站走去。雪靴很硬,走在雪地上有些笨拙,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来。她走到缆车站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穿得花里胡哨的欧美滑雪客,也有几个说中文的年轻人在说笑。
二世谷作为世界有名的滑雪场,以美景和雪质著称。这里每年冬天都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滑雪爱好者,有职业运动员,也有明星富豪。前几天乔以清还在餐厅里碰见了一个国内的流量明星,对方戴着口罩帽子以为没人认得出来,结果还是被几个中国游客认出来了,围上去要签名。乔以清没凑那个热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她是一个人出来的。
寒假还有一个礼拜便要结束,她给自己安排了这趟北海道之旅,算是给大二上学期一个交代。北京舞蹈学院的大二课业不轻,古典舞系的基本功课、剧目排练、还有理论课,几乎把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她喜欢跳舞,但偶尔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出来这趟,是给自己的身体多些喘息的空间。
今天滑完雪,她准备在北海道再逛两三天就回国。小樽的运河、函馆的夜景,都在她的行程单上。她甚至查好了小樽那家有名的甜品店,准备去尝尝招牌的芝士蛋糕。
雪道上人不多,雪场很宽阔,几条雪道从山顶蜿蜒而下,分散在整片山坡上,远远望去,只能看见零星的几个身影在雪面上缓缓移动。这里没有国内雪场那种人挤人的喧嚣,也没有排队等缆车的长龙。风穿过雪道两旁的雪凇林,簌簌地落下几缕细雪,在空中飘散。偶尔有人从坡上飞速滑下,板刃切过雪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晰,然后很快又被风雪吞没,只剩下大片大片无人踏过的粉雪,安静地铺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蓝光。
二世谷的雪道分好几个区域,从初学者道到高级道,层次分明。乔以清滑的是Gondola缆车到达的Annupuri区域,雪道宽阔,坡度适中,是她最喜欢的区域。第一趟下来,粉雪的质感果然好得出奇,板刃切进雪面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整个人像在云端漂浮。她忍不住在雪道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雪壁吸收,只剩下闷闷的回响。
第二趟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换刃越来越流畅,身体的重心越来越稳。风吹在脸上,雪镜里映着飞速后退的雪道两旁的树影,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第三趟从坡上下来时乔以清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舍。假期就快结束了,回国之后又是日复一日的排练和课程。她想好好看看眼前的景色,远处的羊蹄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近处的雪道像一条白色的绸带从山上蜿蜒而下,两旁的雪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她滑得有些心不在焉,速度不快,板刃在雪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轨迹。
在一个回头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左脚小腿一阵抽筋。
那种突如其来的痉挛让她猝不及防,脚踝下意识地收紧,板刃卡了一下雪。她立刻放慢速度,试图在雪道上慢慢推坡停下来。她知道在雪道上突然刹车很危险,后面可能有人,但她控制不住,小腿的抽筋让她无法维持正常的滑行姿态。
她尽量往雪道边缘靠,身体重心放低,用板刃一点点刮着雪面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