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苏蘅芜对苏家人有多深的感情,那不见得。
他先天不足,外祖母来医院看了一眼,当场就红了眼眶,把襁褓一抱,丢下一句你们俩自己都活不明白,养什么孩子,便将他带走。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他叛逆爹和冷血娘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回来也待不久,坐个把小时就走,像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
苏蘅芜对他们的印象是模糊且遥远的,他大哥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照片都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
至于苏向沂,说来可笑,他这次回国之前在会所里撞见的那一面,竟是兄弟二人这辈子第二次碰面。
所以苏蘅芜对苏家人,真要说感情,是强人所难。他连他们的全名都要在脑子里转一圈才叫得出口,更别提什么血浓于水、骨肉情深。
他这十八年过得安稳、舒坦、无忧无虑,外祖母给了他一个孩子需要的一切,唯独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可他不在乎,早就习惯了。苏家对他而言,不过是血缘上的一个注脚,一个写在户口本上却从未真正走进他生活的名词。
所以苏蘅芜在思量要不要插手苏家的事。
苏家人是反派,虽不是祸害无辜、恶贯满盈之人,却也绝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稍微得罪过他们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如今自己就是苏家人,身上流着苏家的血,被他骂过的反派,是他的亲爹、亲妈、亲哥哥。
命运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
但他不在乎亲情,也得在乎自己的小命。
万一呢?万一他躲过了误伤,苟活到了苏家覆灭之后呢?失去家族庇护的他,一个病弱无依的少年,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能活多久?
他不想死。
总结下来,他这反派家人还是得救。
至于救不救得了,那就要试试了。如果情节力量实在强大,要掐着他的脖子往死路上拽,那他也没办法,安静躺平认栽吧。
至少他努力过了,死的时候能少一点遗憾。
苏蘅芜一直住在医院里,反正医院是自家的。这家私立医院隶属于星宇集团旗下的医疗产业,顶楼几间VIP病房常年空着,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房间宽大,朝向好,阳光充足,窗外有树有花,楼下还有一片人工湖,景致竟比外面高档疗养院还要好。
他住着住着,差点忘了自己是个脑震荡还没好全的病号。医生也不建议他出院,说后脑的淤血还没完全散尽,仍需观察。
但苏蘅芜得去捞他二哥。
他掐着日子算过,按照情节,今天是祁慎回京参加峰会、祁明在酒里下药、祁慎逃进苏向沂会所的日子。
莫辞自然听他的,亲自备好了车。
“小少爷,去哪?”
苏蘅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报了一个地址,是苏向沂名下一家私人会所的名字。
……
“他可不是我哥,一个野种罢了。”
祁明站在一旁,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脸上挂着叫人作呕的得意神情。他抬手整整袖口,语气轻蔑又张狂,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这话很难听,也没有一个人接。毕竟所有人都在看苏向沂的脸色。
苏向沂仰靠在沙发背上,闻言轻飘飘瞥了一眼祁明。
祁明这个蠢货浑然不觉,以为自己唱了一出好戏。
苏向沂收回目光,在京市算计到他苏向沂头上的,有点意思。
他无聊的生活正缺乐子,祁明这个蠢货自己送上来了,他不配合着玩玩,岂不是没有地主之谊?
苏向沂问:“祁少打算怎么办?”
声音懒洋洋的,像随口一问。
被保镖压制跪在地上的祁慎冷汗涔涔,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此刻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身上。
体内药效发作,钻心刺骨的痛冲击着他的精神,他的手指抠进地毯的绒毛里,青筋暴起。
面前祁明和苏向沂等人高高在上,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还在商量着怎么弄死他。
祁明拍了拍手,笑得越发得意:“放开吧,这么控制着他,他怕是要憋爆了。”
刺耳的侮辱性笑声从四座传来,几个站在祁明身后的纨绔子弟跟着笑起来。
祁慎被放开后就挣扎想要站起来。
他撑着地毯,手臂打着颤,一点一点地把身子撑起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晃,水晶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斑,在他视野里游来游去。
内热外冷的感觉糟糕极了,体内像烧着一把火,皮肤上却沁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冷热交替,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绞碎。
他咬着牙,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好不容易快要直起身,肩膀被撞了一下。
不知是谁从背后经过,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撞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新倒了下去。
倒下的同时手臂碰到身侧的服务生,服务生端着托盘,被他这一撞,托盘一歪,上面的酒杯酒瓶哗啦啦碎了一地。
服务生惊呼一声,踉跄着退开,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向沂已经收起了笑,脸色冰冷。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被酒液溅湿的裤脚,皮鞋尖上沾了一小片碎玻璃。
桃花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瞳仁幽深望不见底。
空气仿佛凝滞,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苏二爷的规矩,进了他的地盘,就得守他的规矩,弄脏了他的地方,就得付出代价。
祁明得意起来,果然,苏向沂对这个服务生有别的意思。
他早就打听过了,苏向沂最近常来这家会所,每次来都点同一个服务生端酒,从不假手他人。
这消息他花了大价钱才从会所一个经理嘴里撬出来,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祁慎这次完了,撞了苏向沂看上的人,还弄脏了他的地方,两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祁明越想越觉得志得意满,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祁慎,”祁明往前踱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中药了怎么跑苏二少的地盘来,如果碰了不该碰的人,该怎么办?”
祁慎的身体都在颤抖了,药效一波波地涌,汗湿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叫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几秒,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有。”
苏向沂哦了一声,语调上扬,“是吗?”
他看向祁明,桃花眼微微弯起来,笑得叫人毛骨悚然。
“你觉得呢?”
祁明还蠢得以为苏向沂看不出,其实苏向沂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只是觉得无聊,想看戏,顺便收拾敢弄脏他地盘的人。无论是祁明还是祁慎,他不管两人有何恩怨,谁对谁错。
苏向沂轻飘飘地说:“打断一只手怎么样?”
祁明的笑越来越大。
周围的保镖已经拎起东西走到祁慎手边,而后在祁慎身边蹲下,掰开他攥着地毯的手指。
祁慎认命般闭上眼睛,今日之耻,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因为门被推开了。
一道陌生的少年声从门口传来,清亮带着些许气喘的,却意外的动听悦耳,“哥,你们在干嘛?”
满厅寂静。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苏向沂桃花眼眯起来,越过人群望过去。
门口忽然出现的人,穿着米白色的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露出的脸苍白小巧。
乌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尾还残留未褪尽的病态薄红。
他显然是赶着来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有些撑不起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一身黑衣,沉默地站在半步之外。
苏蘅芜站在门口,迎着满厅或惊愕或警惕的目光,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苏向沂身上。
他弯弯眼睛,露出乖巧人畜无害的笑,“哥,你们在干嘛呢?”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天真无辜,仿佛全然不知道这大厅里正在发生什么,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进来找哥哥回家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