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芜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华灯初上,病房里亮着柔和的壁灯,笼着床边一道笔挺的身影。
男人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坐姿。
身形壮实,肩膀宽阔,黑色短袖下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隐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叫人安心的厚重感。
苏蘅芜一动,他立刻便察觉,微微倾身过来,压低嗓音问道:“小少爷,你醒了,可要叫医生?”
苏蘅芜摆摆手,缓了缓才开口:“不用了,麻烦你扶我坐起来。”
男人起身,一只手虚虚托住苏蘅芜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枕头下面。
苏蘅芜靠坐在床头,软绵绵地陷进枕头里,喘了两口气才缓过劲来。
他抬起眼,打量面前面生的男人,身上没有苏家其他保镖惯有的阴鸷和浮躁,倒像是从部队里出来的,通身沉稳持重的正气。
应该是苏家安排给他的保镖,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派来的。
苏蘅芜冲着他笑了笑。
苍白小脸上,唇角浅浅弯起,眼尾的病态薄红衬得这笑愈发温软无害,像三月枝头初绽的一朵梨花,经不得半点风雨。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站在床边,微微垂着眼,似乎不太习惯直视主家的脸,应道:“莫辞。”
苏蘅芜回忆了一下,莫辞,莫辞……书里他记得苏家反派身边确实有些无名无姓的保镖和手下,但大多只是一笔带过,连个全名都捞不着。
这个名字他也一点印象也没有,应该和自己一样,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书里没写,情节里也没提,大约就是在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地活着,又或者在某场冲突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苏蘅芜心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来,看莫辞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亲近。
他拍拍床边的凳子,语气随意又自然:“别站着了,快坐吧。”
莫辞似乎没想到小少爷会这么说,少年仰着头望他,没有半点主家对下人的颐指气使,也没有豪门子弟惯有的傲慢和刻薄。
他依言坐下,苏蘅芜又开口,这回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对了,你能帮我买饭吗?我饿了。”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轻轻笑了,喉间气音软绵绵的,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
他现在嘴里发苦,脑袋发胀,浑身不得劲,只想喝点热乎的顺顺肠胃。
莫辞盯着小少爷纤细白净的手指看。
它们搭在深蓝色的被面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光,隐隐看得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白瓷上描着淡淡的青花。
腕骨伶仃地突出来,细得让人担心轻轻一折就会断。
这样一双手,大概从未沾过阳春水,从未握过什么沉重的东西,和莫辞自己粗糙厚实、指节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疤痕的手截然不同。
他看得微微出神,闻言才猛地回过神来,垂下眼点头:“小少爷想吃什么?”
苏蘅芜其实也没什么胃口,想了想,说:“买点粥就好。”
莫辞应了一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苏蘅芜一眼,憋出一句:“我很快回来。”
苏蘅芜冲他摆摆手,弯着眼睛笑。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苏蘅芜一个人靠在床头,慢慢收起嘴角的笑意。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情节。
有言说,反派爽十集,只惨最后被主角反杀的那一集。
苏蘅芜觉得这话没毛病,他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苏家在京市可是没人敢招惹的存在,放在古代那就是土皇帝。
也别问逻辑合不合理,这可是小说世界,什么离谱的设定都有可能。
他都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制回国,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本书的作者大约是写反派写得太过投入,以至于给苏家堆砌了无数夸张到不行的权势和财富,仿佛全天下都是苏家的后花园。
黑白两道通吃,官商两界皆有门路,看谁不爽就整谁,明里暗里都来。
明的就动用关系施压,暗的就派人动手,反正最后都能摆平,惹了他们的人要么销声匿迹,要么家破人亡。
但作为顶级豪门权贵的苏家,却都多少有病,当然除了他是真的身子病弱,其他人是脑子有病。
他爹年轻时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子弟,人到中年变本加厉,行事乖张狠戾,喜怒无常。
他娘表面上是雍容华贵的慈善名媛,背地里手段比谁都狠辣。
苏聿商业天才,冷血动物性冷淡,但只要不惹他,他一般没空搭理你。
苏向沂披着痞帅皮囊的疯子,做事全凭心情,心情好了拆人一根手指,心情不好了拆人一条胳膊,没个准数。
他三哥表面安静,但自闭症的外壳下是一颗彻底扭曲的、反社会的心。
苏蘅芜算了算,这一家五口反派,论起狠毒来简直是等差数列,一个比一个更胜一筹。
可惜如此牛哄哄的反派,也会在后期成为主角团登顶的垫脚石。
他的叛逆爹妈自杀身亡,大哥二哥想拉着主角一起死,当然是不可能的,被主角反杀了。
至于三哥……好像没有具体交代他的结局是什么,大概作者也懒得给这个戏份不多的角色收尾。
但他自闭,说不定在哪个角落悄悄没了。
算了算时间,很快他二哥就准备招惹第一个出场的主角了。
说起来也是狗血,这主角可是能和苏家分庭抗礼的祁家私生子。
说是私生子,但其实只是他母亲受到了他爹祁大渣男的哄骗。
他母亲死后,他被接回了祁家。等待他的自然是各种各样的刁难和陷害,把他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野种。
冷饭、剩菜、旧衣服、言语侮辱、拳打脚踢,所有恶毒的事情他都经历了一遍。
不过要不说人家是主角呢,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成长速度快得不一般。
拿着攒下的全部积蓄开始创业,五年时间,他攒下了一笔令人瞠目的资金,公司小有成就,在商界崭露头角。
这次他来京市,是为了参加一个商业峰会。可他那个弟弟祁明,从小欺压他欺负惯了的,见不得他如今风光体面地出现在京市,便使了阴招。
祁明在祁慎的酒里下了药,分量下得很重,几乎是奔着毁了他去的。
祁慎强撑着逃出宴会厅,跌跌撞撞闯进一家私人会所。
恰好会所是苏向沂的地盘。
祁明还不依不饶地追过来,笑着以为自己和苏向沂平起平坐,可以借苏家的手除掉祁慎。
他当着苏向沂的面,阴阳怪气地说祁慎不过是私生子,养在外面就是下贱货色,祁家认他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他倒好,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苏向沂乐得看这种狗咬狗的戏,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只拿眼神示意祁明继续。
祁明被这种默许的态度鼓舞了,又添了把火。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苏向沂看上了会所里的一个服务生错误消息,便设计让祁慎在药物作用下失了态,不小心手碰到那个服务生,把人撞翻在地。
这么明显的借刀杀人,偏生他那疯子自大二哥还想借就借出去了。
苏向沂当时笑吟吟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打断他的一只手?”
苏蘅芜想到此处,长长地叹口气。他这般冰雪聪明,怎么就有一个蠢哥哥呢。
这一出,苏向沂给自己埋下了多大的祸根他怕是根本不知道。
在书里,祁慎被苏向沂的人按住,硬生生打断了一只左手。
他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却没有求饶,只抬头死死地盯着苏向沂。
后面就是熟悉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情节,苏向沂在后期也被敲断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