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在走。09:12。
沈迟把那只鞋拿起来。鞋底已经磨穿了几个洞,红色的鞋面起毛,蓝边褪得几乎看不见。他翻过来,在鞋舌内侧摸到一个硬物。是一颗小塑料珠子,那种廉价凉鞋上掉的装饰。他捏在手里,凉的。
不是沈觅的鞋。他告诉自己。这种鞋满大街都卖过,哪个小女孩都穿过。她把那只鞋放回原处,手有点抖。
水声还在前面。
他往前走。樟树的枝桠擦过他的头顶,有叶子落在肩上。这里黑得不对劲,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两步远,再往前就散了,像光被吃掉了一样。但沈迟没开手电。他有自己的办法。刚才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数了,从铁门到第一个单元门口是十二步,从单元门到前面的丁字路口是十九步。这是消防员的本能:进任何地方先记路,先数步子,先找出口。
他走到丁字路口,水声更清楚了。在右边。他向右转,走了七步,停住。
面前是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阳台围栏上搭着一块破旧的天蓝色塑料雨棚。雨棚边缘凝结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阳台下边的空调外机铁壳上。就是这个声音。水滴在铁皮上,一圈一圈的锈迹扩散开,像年轮。
任务要完成了吗?只是找到声音的源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手札显示:“声音源头已定位。任务完成。请在静默时间内沿原路退出。”
沈迟没动。他站在那滴水前,看着水珠从雨棚边缘落下,滴在铁壳上溅开。空调外机很旧了,格栅上积满了灰,旁边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他凑近看了一眼:1307042,后面三个数字被水泡烂了。他下意识想拿手机拍下来,手指刚碰到屏幕就停住了。
这号码跟他没关系。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丁字路口时,他发现那棵最大的樟树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小,贴着地面滑了一下。他停住,眯起眼。是一只老鼠,从树根下的排水沟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亮晶晶的东西,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迟没追。他原路返回,经过那只红鞋时没有停。铁门还开着,门外面的街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他走出去的时候,膝盖突然一震,那种酸疼从骨头缝里重新漫上来了。声音也回来了——高架上的车流声、风、远处便利店自动门的提示音。世界重新被按下了播放键。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打开车顶灯。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咔嗒,咔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九分。订单记录里,那张“锦城花园3号门”的订单消失了,系统里干干净净,只剩一条系统广告推送。手机上方通知栏跳出一条新消息:
“规则手札:第一次行动完成。碎片+1。”
沈迟盯着“碎片+1”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像收到一条快递取件码,但你根本没买过东西。他想点进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
手札界面和昨晚第一次出现时一样,泛黄的纸页,手写字迹。上面多了一行:
“当前持有碎片:1。可兑换:人民币5,000元。是否兑换?”
他放下手机。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霉味,他拧到最大,吹出来的还是那股味。后座上的水痕还在,边缘已经发干。他回头看,深色座套上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像有人坐过。
沈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凌晨的城市像被抽掉了骨头,红绿灯还在亮,路上没几个人。他沿着锦城路开,过了建设路,在路口等红灯时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还在。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把它翻过来扣在腿上。
五秒钟后,他翻回来,点了“兑换”。
屏幕卡了一下。然后银行卡的短信弹出来:“您尾号为3142的账户于03:22存入人民币5,000.00元,余额5,126.47元。附言:规则区回执。”
他反复看了三遍。钱的数目,余额,附言。五千块到账了。三天后要交的房租是四千七,水电另算。他半个月前算过一遍,每天跑十四个小时,去掉油钱和平台扣点,刚好够。现在这笔钱像从墙上抠出来的一样,凭空到了他的卡里。
沈迟关了手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透气。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箱上“好邻居”三个字亮着,里面只有店员的背影。他走进去,拿了一瓶冰水和一个面包,又拿了一盒云南白药膏。走到收银台时,店员正在玩手机,抬头扫了一眼:“十二块五。”
沈迟递过去一张二十的。店员找回零钱的时候问:“跑夜班的吧?”沈迟点点头。店员打了个哈欠,说:“辛苦了。今晚这天儿有点潮。”
“嗯。”
他拿着东西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面包拆了咬了一口。很难吃,又干又甜。他一边嚼一边想那五千块钱能干什么。还房租,把欠修车厂的两千补上,剩下的充油卡。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计算,一件一件地减,像在小本子上记账。以前在消防队的时候,他从来不记账,工资到了就放在抽屉里。后来妹妹出事儿,家里到处借钱,他就开始急了。每一笔,进多少,出多少,写得整整齐齐。
他咬第二口面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满发来的语音。陈满的语音永远带着市场的底噪——冰块撞击泡沫箱、水龙头冲洗、铁铲刮地。这次背景很安静,陈满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哥,你昨晚是不是去了锦城花园?”
沈迟没有马上回。他喝了一口冰水,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才按住录音键:“没有。”
过了十几秒,陈满回了一条,更短:“你车停在锦城路北口,凌晨两点多,我看到了。”
沈迟抬头看了一眼大街。对面是关了门的彩票店,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褪色的“理性购彩”海报。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下水道返潮的腥味。他慢慢打字:“你也在那附近?”
陈满没回复了。头像一个黑色的人影,昵称只有一个字:鱼。
沈迟回到车上,打开了手札。没等他想明白,页面上又弹出一行新的字:
“碎片兑换已到账。消费完成,触发记忆回闪。剩余可回闪次数:3次。”
下面自动浮现出一张图。不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拍的老照片,色调泛黄,边缘模糊。但那扇门他认得。锦城花园3号门,铁门半开。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侧着脸,红色的凉鞋,鞋边有一道蓝线。她的头发用红色的橡皮筋扎成两个小揪,左边那个散了一半。
沈迟的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车内地垫上,没响。
他慢慢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裂了一道细痕,从左上角斜切到中间。他看着那张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想放大。手札突然退出,回到主界面。桌面上那个打火机的图标——他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设置过——还停在第二页。他退到桌面,锁屏,解锁。手札图标不见了。
他翻遍了所有应用列表,也没有。它来去都没有痕迹。
手机又震了。陈满发来第三条语音。沈迟点开,还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声音,但这次带了一丝喘:
“沈哥,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在里面看见一条鱼。这么大的。”
停顿。
“黑色的,尾巴上有一块白斑。你看见没有?”
沈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便利店门口的灯光,过了一会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看见鱼。我只看见一只鞋。”
风从车窗灌进来。他关上车窗,发动引擎,往租的房子开。手机黑屏了,但那条聊天记录还在。陈满的头像在暗处没有消失,像一条鱼沉在深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