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四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五楼，在门边蹲下，先从鞋垫底下摸出钥匙。钥匙上沾着汗，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室一厅，三十七平。阳台上晾着三件短袖，两双袜子，都还没干透。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车里那种不一样，这个是墙面渗水混着旧被子的味道。沈迟把便利店买的东西放在鞋柜上，没换鞋，先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楼下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过去。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桌面第二页空了一半，手札的图标没有回来。他点开相册，翻到昨晚拍的那扇铁门——照片里就是普通的铁门，生锈的锁，墙上的裂缝，没有字。他放大看，墙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五指张开的。再放大就糊了。
他放下手机，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看起来不太像自己，眼窝陷下去，下巴上一层胡茬。水管里的水冲出铁锈味，他漱了三遍口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手机在卧室震了一下，他没理。过了一分钟，又震了一下。
陈满发来两条文字消息。
第一条：“沈哥，你早上几点出车？”
第二条：“我这边有点事想跟你面说。”
沈迟用毛巾擦干脸，回了一条：“八点。”
陈满秒回：“菜市场西门，卖螃蟹那家摊子前面等我。”
沈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外面天还没亮。他躺下去，膝盖压在被子下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梦里有一个穿红鞋的小女孩在数他的脚步声。
七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沈迟已经坐起来了。他冲了个澡，把阳台上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短袖套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饭，就着凉白开随便吃了几口。出门前把垃圾袋系好，拎在手里。
外面天气闷热，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菜市场离他住的地方两公里，他走路过去。路过早餐店时买了两根油条，老板娘问他豆浆要不要加糖，他说不要。
菜市场西门是个铁艺门框，上面挂着“锦城综合市场”的牌子，漆掉了大半。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有的车座上盖着塑料袋。卖螃蟹的摊子在西门口第一家，泡沫箱叠了三层，增氧泵呼噜呼噜地响。沈迟站在旁边等，油条已经凉了。
陈满从里面出来，远远就挥手。他个子不高，壮，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他脚上还是一双高筒雨鞋，深绿色的，上面溅满了鱼鳞。走到跟前，陈满没寒暄，先问：“吃了吗？”
沈迟晃了晃手里的油条。陈满说：“光吃这个不行，走，里面给你盛碗鱼头粥。”
沈迟说不用。陈满没勉强，搓了搓手，低头看着地面。隔了几秒才开口：“昨晚那条语音，你没回我。”
“在开车。”
“行。那我直说了。”陈满抬起头，眼睛发红，像没睡好，“你昨晚去锦城花园了，对不对？别跟我说没有，你车就停在那儿，北口，我亲眼看见的。”
沈迟没说话，把油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说：“你也去了。”
陈满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他往旁边张望了一下，市场里人已经多起来，拖菜的小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压在地砖上咯嗒咯嗒响。陈满压低声音：“我昨晚给你发语音的时候，刚从那边回来。不是我想去，是……”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是鱼得去。”
沈迟看着他。陈满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开玩笑。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搓雨鞋边沿上的鱼鳞，一片一片地刮下来。
“什么鱼？”
陈满没回答。他转身往市场里走：“你跟我来一下，给你看样东西。”
沈迟跟在后面。市场里地面湿滑，白瓷砖上渗着水，鱼腥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再加上下水道的返潮气，熏得人头晕。陈满的鱼摊在东南角，一个用玻璃缸拼起来的小档口，上面挂着红色价牌，写着“草鱼、黑鱼、鲈鱼、基围虾”。玻璃缸里的增氧泵比门口那个还响，水面上浮着几条翻肚皮的小鱼。
陈满绕到摊位后面，蹲下来，从最底下拽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他抬头看了沈迟一眼，把袋口打开。
里面是一条鱼。黑背，尾巴上有一块白斑。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鳃片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个头不大，比成年男人的巴掌长一点。沈迟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这鱼的鳞片排列得不均匀，背脊靠左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凹痕，像被线勒过。
“这什么鱼？”
“不知道。”陈满把袋子重新系上，“我卖了十几年鱼，没见过这种。去年冬天从锦城花园后边的河里捞上来的。那河早干了，没水，我是在河底的泥里踩到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水，“刚捞上来的时候，它不再喘气。我把它放盆里，过了一个小时，它开始喘了。”
沈迟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鱼。它在黑色塑料袋里不动了，只有鳃盖偶尔掀开一下。那条白斑在暗处看得更清楚，白得发青，像块尸斑。
“这跟锦城花园有什么关系？”
陈满站起来，脸色有点难看：“哥，我不好说。说了你也不信。”他走到摊位前，拿网兜把玻璃缸里几条翻肚皮的小鱼捞出来，扔进旁边的废料桶。动作很大，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沈迟鞋上。
“你昨天晚上进去没？”陈满突然问，没回头。
沈迟沉默了几秒：“进去了。”
陈满的手顿了一下，网兜停在半空。然后他继续捞鱼，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除了那条路、那些树。有没有看见别的？门、楼道、窗户、水坑，什么都可以。”
“看见一只鞋。”
“鞋？”陈满转过头，“红色的？小孩的？”
沈迟点头。陈满把网兜“啪”地扔在泡沫箱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截气，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婆喊了一句：“阿满，你那个鱼头给我留一个！”陈满“哦”了一声，没动。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那只鞋我也见过。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我把它捡起来了，带出来，放在摊子底下。第二天一早，那鞋没了。鱼还在。”
沈迟心里突了一下。他想到自己昨晚也碰了那只鞋。还用手指摸过鞋舌里的塑料珠子。但陈满的遭遇和他不一样。陈满把鞋带走了，鞋消失了。沈迟把鞋放回了原地。
“你进去过几次？”
陈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次，捡了一条鱼。第二次，捡了一只鞋。后来再也没去过。但是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鱼会闹。”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色塑料袋，“它一到晚上就开始跳，把盆都撞翻了。跟发了疯一样。去年冬天到现在，每月都这样。我扔过它三次，扔到河里，扔到垃圾站，第二天它就回到摊子上。”
沈迟没说话。他想起昨晚那个丁字路口，树底下的老鼠叼走的那片亮晶晶的东西。是不是鳞片？
陈满转过身来，眼神直直地看着沈迟：“你昨晚没拿东西出来吧？除了自己的东西，没带走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陈满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今晚你还去不去？”
“为什么今晚要去？”
陈满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色塑料袋。那条鱼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尾巴从袋口的缝隙里探出来，拍了一下地面，发出“啪”的一声。
“今晚是十五。”陈满说，“月最圆的时候。鱼会自己找路回去。我得在它跑掉之前，把它送进去。不然它会带着别的东西出来。”
沈迟看着那条鱼。尾巴上的白斑在摊位的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沈迟掏出来，屏幕自动亮了。手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停在他桌面第一页，图标是一个泛黄的旧本子。他看了一眼陈满，陈满正弯着腰重新系袋子，没注意。
沈迟点开手札。
页面上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规则区入口能量回升。锦城花园3号门将于今晚23:00重置。您作为当前最近一次通关者，须于重置前再次进入。未进入则视为违约。”
沈迟盯着“违约”两个字。过了几秒，下面又弹出一行，字迹比刚才更潦草：
“违约代价：随机剥离您的一段记忆。”
手机屏暗下去。陈满还在系袋子，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在数数。鱼在水里又跳了一下，黑色塑料袋被撞得鼓起来一块。沈迟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市场顶棚。铁皮顶上有几个窟窿，漏下几道灰白的光。
“陈满，今晚我跟你一起。”
陈满猛地抬起头：“你确定？”
沈迟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鱼鳞，在手指间捻了捻。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一圈一圈的年轮。他把鱼鳞弹回水沟里，转身往市场外面走。
经过西门口时，一个穿着灰色防晒衣的女人蹲在卖螃蟹的摊子前，背对着他，手指在螃蟹壳上轻轻敲着。沈迟没注意她的脸，只看见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个细细的银戒指。她动作很慢，像在挑一只活的。
沈迟走出西门。天阴得厉害，空气里的水汽像能拧出来。一滴雨落在他鼻梁上。他抹了一把，没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陈满发来一条新消息：“今晚十点半，锦城花园后门。你带个打火机。”
沈迟打了两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