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沈迟跑了十一单。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在路边停了两次,一次吃了个鸡蛋灌饼,一次在加油站上了个厕所。手机上的订单像尿不尽一样,一单接一单,没有大单,全是十几二十块的短途。他把空调关到最小,省油。汗从后脊梁往下淌,衬衫后背湿成一片深色。
他故意避开锦城路。导航推荐那条路的时候,他都手动划掉,绕建设路走。但再怎么绕,心里还是记挂着晚上十点半。那个时间像个石头压在胃里,连灌饼都嚼得没滋没味。
晚上九点多收了车。他在出租屋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份青椒肉丝盖饭,十二块。菜咸得发苦,油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打包盒盖好,拎回家放进冰箱。上楼的时候隔壁屋的年轻女人正在门口打电话,带着哭腔,说“你每次都这样”。沈迟没看,侧着身子过去,拿钥匙开门。
手机充上电。他站在阳台抽了半根不存在的烟,手里咔嗒咔嗒地玩着打火机。楼下的路灯像被水泡着,光晕一圈一圈扩散。天阴了,气压低,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潮得发软。他把那件蓝色短袖从衣架上扯下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挂了回去。
十点整他出了门。
锦城花园后门和正门不一样。正门好歹有铁门、有围墙,后门就是围墙中间开了个口子,装了两扇对开的铁栏,外面拦着一条铁丝。旁边堆着几个破旧的垃圾桶,地上有干掉的厨余痕迹,油污黑乎乎的。沈迟到的时候,陈满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垃圾桶旁边,黑色塑料袋放在脚边,鱼在里面偶尔扑腾一下。换掉了雨鞋,穿一双旧运动鞋,脚面上有片鱼鳞在反光。
陈满看见他,站起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按,用脚尖碾了碾。“你来得还挺早。”
沈迟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八分。他说:“早点看下路。”
陈满点点头。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墙边。远处有狗叫,从那栋楼里传来,断断续续。风从墙根儿卷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菜叶子味。陈满忽然问:“你吃饭没?”
沈迟说:“吃了一点。”
“盖饭吧。一看就没吃踏实。”陈满从兜里摸出两根火腿肠,自己撕了一根咬掉半截,“我晚上也没吃几口。我老婆今晚做了红烧肉,我扒了两口就出门了,她说我有病。”
沈迟没接话。他知道陈满有个老婆,在市场西门摆水果摊的,个子不高,嗓子洪亮,经常隔着三个摊位喊陈满回家吃饭。沈迟去买过一次苹果,那女人多塞了他两个橘子。
陈满把另一根火腿肠递过来。沈迟接了,但没拆。陈满嚼着东西,声音含混:“我跟你说,进去之后,有个事儿你得记住。别走大路中间。走边上。尤其是第二条路,那儿的路灯不亮,你要走中间,身上会发麻。”
沈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的时候走过。”陈满咽下最后一口,“从那儿出来之后,我右胳膊麻了三天。拿刀都拿不稳,杀鱼杀得歪歪扭扭的。”
“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贴着墙走。就没麻。”
沈迟没说话。陈满说的第二条路,应该就是他昨晚走的那个丁字路口往右的小路。他记得那条路两边都是樟树,路中间的地面上有水,水洼里映着一点灰白的光。他走的时候——是中间还是边上?他仔细回想。进来时数着步子,从丁字路口往右转,好像走得偏中。但当时他没有觉得身上发麻。可能因为第一次没有“惩罚”?还是因为他是“通关者”,所以不一样?
他没想通,也不打算现在想。时间快到了。
十点二十六分。沈迟打开手机,手札在桌面第一页。他点开。页面自动弹出一条新信息:
“锦城花园规则区将于今晚23:00重置。距离重置还剩34分钟。请尽快通过后门进入。检测到您本次将携带一名非通关者进入,难度将额外提升。是否确认?确认/取消。”
沈迟看了一眼陈满。陈满正蹲在地上给塑料袋又加了一层,外面套了一个白色泡沫箱盖子,用塑料绳绑了两道。沈迟低声问:“准备好了没?”
陈满抬头:“好了。”
沈迟点了“确认”。手札上浮现出一行深红色的字:
“本次规则区重置版规则如下:一,静默时间内(23:00至00:00),禁止发出任何声音。二,前进途中,不可踩到路面上的积水。两条规则同时生效。通关条件:抵达昨晚声音源头处,并保持到零点整。”
沈迟盯着第二条。不准踩水。他想起昨晚那条小路上的水洼。那条路的地面铺着老式六角砖,砖缝里全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鞋底。如果白天没下雨,水应该少一些。但今天一整天阴天,晚上还起了风,那水干不干得掉很难说。
他妈的。他下意识去摸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陈满站起来,朝后门的铁栏看了一眼:“走?”
“走。”
铁栏没锁,一根铁丝从里面绕了两圈,沈迟用力掰了两下,铁丝断了。他把断铁丝缠在手上,免得掉在地上发出声音。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挤进去。时间是十点五十八分。他们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很轻,一前一后,陈满走前面,沈迟在后面。
锦城花园内部和昨晚一样。那些楼全都黑着,窗户像一个个空眼眶。樟树在风里摇,但沈迟听不见叶子响。他发现自己一进铁门,声音又没了。身后的车流声、远处的高架、甚至风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像有人按了静音。
陈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迟,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耳朵。沈迟点头。陈满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极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沈迟数着步子。从铁门到第一个单元门是十二步。和昨晚一样。他低头看地面。进门这段路还好,是水泥地,没有积水。但往前走到丁字路口,情况开始变。路上出现了水迹。很浅,断断续续,像洒水车经过之后留下的潮湿痕迹。沈迟的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但鞋底沾了水,再走干的地方就有点黏。
陈满在前面停住了。他蹲下来,把泡沫箱盖子打开,鱼在塑料袋里翻了个身。陈满把手伸进去,把鱼抱出来,裹在一件旧衣服里。那条鱼在他怀里不动了,只有尾巴偶尔摆一下。陈满回身看了沈迟一眼,眼神焦灼。
沈迟明白,陈满想把鱼送回到“该去的地方”。但哪里是该去的地方?沈迟不知道。陈满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昨晚沈迟找到的声音源头是那栋楼一楼的空调外机。鱼和水有关,会不会也是往有水的地方去?
沈迟指了指右侧那条小路。陈满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个人拐进小路。路面上的水明显比昨晚多了。六角砖的缝里全满了,有些地方水面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泛着很淡的灰光。沈迟贴着墙走,身体右侧几乎蹭着墙皮。陈满在前面,后背弓着,走得像在过独木桥。
走了大约十五步,沈迟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是水滴。
是哭声。很小,像婴儿被什么东西捂住嘴之后发出来的那种。
沈迟停下。陈满也停下了。两个人对视。哭声从前方偏右的位置传来,在第三栋楼和最里面那栋之间的空地上。那片地方沈迟昨晚没走到,因为他在丁字路口就右转了,再往前有一条更窄的路通往后院的空地。
沈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朝那个方向照了一下。光柱像插进了一团黑水里,照不出两米远。
哭声还在。断断续续,一下接一下,像在喊什么。
陈满拉了拉沈迟的袖子,脸上全是汗。他指了指怀里那条鱼,又指了指身后——想退。沈迟没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手札说“本次通关者须抵达昨晚声音源头处”。他昨晚去的地方是空调外机。但如果真正的“声音源头”是别处呢?水滴只是表面,真正的源头也许在更深处。比如哭声响起的那个方向。
沈迟犹豫了十秒。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三十三分。还有二十七分钟到零点。足够。
他朝陈满做了个“跟着”的手势,然后迈步向那片哭声走去。陈满在后面急得跺了一下脚。跺脚没有发出声音,但沈迟看见他嘴巴在动,看口型是个“操”字。陈满还是跟上来了。
他们走了不到十步,哭声突然停了。像有人把开关按掉了。周围静得发毛。沈迟用手电照向前方,光柱的尽头是一堵墙。红砖墙,墙下有一条极窄的排水沟,沟里没有水。沟底铺着一层鱼鳞,很多很多鱼鳞,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迟蹲下来,伸手想拨一下那些鱼鳞。手指刚碰到沟沿,手机猛地一震。手札弹出来:
“检测到非通关者违规。已触发惩罚机制。”
沈迟猛地回头。陈满站在两步外,脸色白得吓人。他怀里的鱼正在剧烈抽搐,尾巴拍打着陈满的胸口,发出“啪啪”的声响——在这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那声音清晰得刺耳。陈满慌乱地用胳膊去压,但压不住。鱼尾甩得更凶,像抽筋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次。手札显示:“陈满,踩入积水一次。惩罚:剥夺声音24小时。是否立即执行?是/否。10秒后自动执行。”
陈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右脚鞋底边缘有一圈水痕。他刚才太着急,没踩稳,贴墙那一步没贴住。陈满抬起头,看着沈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是没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眼神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魂。
鱼还在跳。陈满死死抱住它,胳膊上青筋暴起。沈迟看到鱼尾拍打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那条鱼在陈满怀里僵了一下,然后张嘴吐出一口气,鳃盖彻底合上了。死了。
陈满没有低头看鱼。他抬头盯着沈迟,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一滴接一滴,从下巴掉到胸前,也没有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手札上出现一行新的字:
“惩罚已执行。陈满:声音剥夺24小时。倒计时开始。另外,检测到陈满的伴生物已死亡。非通关者陈满的进入目的失效。警告:此人的记忆将出现不可逆损伤。建议通关者尽快带其离开。”
沈迟看着那行字。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他再抬头看陈满。陈满已经不哭了。他抱着那条死鱼,表情木木的,站在黑暗里,像一个丢了魂的人。
沈迟咬了咬牙,走过去拉陈满的胳膊。陈满没反应。沈迟把他往后拽了一步,陈满的脚才动了一下。两个人开始往回走。沈迟没再去管那个哭声,也没再去看沟里的鱼鳞。他一只手拉着陈满,一只手用打火机照明。银色的打火机擦出一小簇火苗,在空气里摇摇晃晃。火苗是蓝的,像鬼火。
走了十几步,沈迟发现陈满在抖。很剧烈地抖,牙齿磕碰的声音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陈满的手臂在剧烈颤动。那条死鱼从陈满怀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翻了个面。沈迟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手机屏幕亮了。
手札显示:“新信息:本区域监测到一条脱离肉体的规则声波。是否接收?”
沈迟看着这行字。他慢慢直起身。陈满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摇摇欲坠。地上的死鱼张着嘴,黑白色的眼睛朝上翻着。
沈迟点了“接收”。
手机外放的音量自动调到最大。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细、缓慢,像用手指甲划玻璃。声音说:
“把陈满留下。你就可以在零点前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