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蟹季最忙的那个月,我每天凌晨四点到凤记的挑蟹棚。
棚子在塘边,四根铁柱,顶上一层彩钢瓦,灯泡吊在中间,亮得发白。
到了先烧水,再摆盆。三只塑料盆,一只装清水,一只装绳,一只装废草。
蟹从塘里上来,倒在水泥地上,爬得到处都是。我蹲下去,一只一只抓,翻过来看肚皮,看蟹脚,看是不是软壳。
软的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有一天我挑漏了一只,软壳的混进了箱子。岳母当着工人的面把那只蟹摔在地上。
"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
我没说话。我蹲下去,把那只蟹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这只不是挑漏的。"我说,"在水里泡久了,壳泡软了。你昨天下午那批,泡到今早才捞。"
棚里安静了一下。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老陈在旁边低头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她没再跟我说话。
捆蟹的绳子是浸过水的,勒手。捆到第五十只,虎口就麻了。
挑到第七十只的时候,我被夹了一下。指甲盖下面出了一点血,压了半天才止住。
那一个月,我没在自己家吃过一顿早饭。
有天收工早,我坐在棚子外面抽烟,老陈蹲过来。
"你一个月拿多少钱。"他问。
我说,不拿钱。
他把烟头按在地上。
"帮一个月是帮忙,帮三个月是上班。上班不给钱,那叫什么事。"
我说,快过年了。
他哼了一声。
有天早上岳母当着客人的面说。
"这孩子命苦,好好的班不上,在家待了两个月。"
客人看了我一眼。
"看着挺精神。"
"精神有什么用。"她说,"命不好。"
她叹了口气。
"不过我们家人厚道。"她说,"不嫌弃他。"
我蹲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那天晚上我收工晚,走到堂屋窗底下,听见她在跟林晚说话。
"你就非得他?"
林晚没说话。
"他现在有什么。"岳母说,"班也不上,车也卖了,一家人靠你一份工资。"
"他会找的。"
"找什么找。"她说,"他要是有点本事,能轮到你?"
我站在窗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后院去洗手。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林晚来了棚子。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外面没进来。
"我妈说你还没吃饭。"
我说,马上收工。
她把汤倒出来,是蟹粉面。
"你哪来的蟹粉。"
"我自己剥的。"她说,"剥了两个小时。"
她拉过我的手,看见虎口上一道一道的勒痕。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贴上去。
"明天别来了。"她说。
我说,你妈让我来。
"我跟她说。"
我说,你说了也没用。
她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拧了两遍。
十一月初,蟹快下市了。我去冷库搬东西,看见角落里一沓单子,用橡皮筋捆着。
我抽出一张。
供货方那一栏印着六个字,澄江农产品供应链。
单价,数量,金额,都对得上。账期那一栏写着,三个月。
收货人签字,周美凤。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冷库的风机在头顶上响。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原处,抽出一张新的,摊平,拍了张照。
那天她还让我去镇上的电器行。
"订两台冰柜。"她说,"店里不够用。"
我说,用谁的名义。
"你的。"她说,"你征信好,能分期。"
我说,我征信一般。
"你去问问。"她说,"问又不花钱。"
我问了。两台冰柜,一万四千四,分期十二期,每月一千二。
办手续的时候银行打来电话核实。她站在我旁边,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就说自己开店。"她说,"别说帮人。"
我对着电话说,我自己开店。
电话挂了,她拍拍我胳膊。
"这就对了。"
办完手续出来,她心情很好,给我买了瓶水。
"等店开起来。"她说,"你也算有个正经事做。"
我说,嗯。
"你别老想着以前。"她说,"人得往前看。"
那两台冰柜第三天送到。送货师傅问装哪儿,她指挥着放在后墙,插上电。
晚上她给我倒了杯水。
"每月一千二。"她说,"我先替你垫着。"
我说,不用,我自己还。
"你这孩子。"她笑,"跟阿姨还客气。"
第一个月的分期,是我自己还的。第二个月也是。
第三个月我忘了,银行打来电话。我打给她,她说哎呀我忘了,你先垫上,回头一起算。
回头一直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