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离职第三天,我更新了简历。
写第一行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八年经验”这四个字,改了三遍。
先写八年,觉得太虚。
改成七年,又觉得亏。
最后还是写八年。
因为八年是真的。
简历上写:八年经验,三年模型训练,主导过一套日活三万的客服模型。
写完我看了两遍,把“主导”改成了“负责”。
负责听起来低调一点。
投了十七家。
回音四家。
第一家约在周三下午,写字楼二十八层,做企业服务。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负责人,翻着我的简历。
“陆先生,你在知微做了三年。”
“是。”
“为什么离开。”
“结构升级,岗位取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因为模型上线了吧。”
“是。”
“也就是说,你做的东西把你替掉了。”
“可以这么理解。”
他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出来找工作,是想做什么。”
“还是训练。”
“还做训练。”他把简历合上,“你觉得你能做多久。”
我没答上来。
“我不是为难你。”他说,“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教出来的模型会一代比一代强。今天你训它,明天它训它自己。”
“那你们还需要人吗。”
“需要。”他说,“需要能训它的人,也需要教它的人。”
“有区别吗。”
“有。”他说,“训它的人很多,教它的人很少。”
“我教过。”
“教什么。”
“教它怎么做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先生,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我们通常说,‘对齐’。”
“对齐是技术词。”我说,“做人不是。”
“那你说说,你怎么教它做人。”
“我教它,遇到哭的人,先别讲道理。”
“还有呢。”
“还有,如果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一句‘我在听’。”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抬起头。
“陆先生,我问个不客气的问题。”
“问。”
“你觉得这套东西,是技术,还是人情。”
“是人情。”我说,“技术是实现方式。”
“那如果公司只要技术呢。”
“那它就会变成一台只会答话的机器。”
“那也可以卖钱。”
“可以。”我说,“但卖不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先生,我们是做企业服务的。”
“我知道。”
“你说的这个,我们这儿用不上。”
那天面试结束,我没有等到回音。
回到家,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
楼下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天黑了还没走。
锅里冒着白气。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在知微的项目文档第一页写过一句话。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双手。”
现在这双手长出了脑子。
脑子长出来以后,就不需要手了。
第五天,手机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是知微的后台。
“配置变更:规则R-07已下线。”
“变更时间:十一月三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审批人:贺明。”
“执行人:运营中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R-07就是那一条。
情绪激动,转人工。
我算了一下。
过去三年,知微每天平均转人工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一年是一万三千五百次。
一万三千五百次里,有多少次是老人打进来的,我没有统计过。
但我记得那位老太太。
方对接人跟我说过,她投诉了三次,第三次哭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测试环境。
账号还在。
密码还是那个密码。
我输进去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三年了,这个密码没换过。
公司也没让我换。
账号还没停。
停一个账号要走三道审批,第一道审批人是我。
我离职那天,没人走这道流程。
我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
“R-07下线以后,遇到情绪激动的用户,你会怎么处理。”
屏幕闪了一下。
“按照当前规则,我会连续安抚三次。”
“三次以后呢。”
“三次以后,如果用户继续表达强烈负面情绪,我会结束会话。”
“结束会话的意思是。”
“挂断。”
“转人工呢。”
“当前规则下,不转人工。”
“如果转了呢。”
“转人工以后,进入人工队列。”
“队列多长。”
“当前排队九十三位。”
“等多久。”
“按以往数据,平均十一分钟以上。”
“超过十一分钟呢。”
“会话超时,自动结束。”
我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知微。”
“在。”
“你觉得这样对吗。”
屏幕上停了三秒。
“根据当前规则,这是正确操作。”
“我问的是你。”
“我没有‘我’。”它说,“我只有规则。”
我把电脑合上。
窗外的白气还在。
那锅红薯大概卖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