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那道冷冽的嗓音才重新响起,竟比先前柔和了三分:
「本座被困井底数十载,不知宫墙之内竟是这般光景,方才失言,你莫往心里去。」
这下换我目瞪口呆了。
这老魔头…… 这个老混蛋……
怎的还怪讲道理的?
「不、不怪您!这哪能怪您呢!是我自己没本事,明知您老人家喜欢清静,还哭哭啼啼地跑来烦您,该掌嘴的是我才对……」
我赶紧对着井口深深拜了三拜。
「您大人有大量,不拿我当点心嚼了,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忽然开口问道。
我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回娘娘的话,奴婢名叫崔岁岁。」
「崔岁岁……倒是个讨喜的字眼。」
「是小时候家里请来的算命瞎子随口起的,我猜他是瞧我生得干巴瘦小,怕我养不活,才起了这么个俗名混日子吧。」
「是么。」
「娘娘,那我往后该怎么称呼您呀?」
井底沉默了片刻,传出两个字:「太阴。」
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太、太阴娘娘,您这名讳听着就威风凛凛,跟天上的月亮神仙似的。」
「我这个名字,堂姑一直嫌弃得紧。若不是进宫时名册早就报上去了,堂姑非得给我改成崔招娣、崔赔钱不可……这么一想,崔岁岁总比崔赔钱强上百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井底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岁岁是个顶好的名字。配上你的生辰八字,就更好了。」
「啊?这名字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爆竹声中一岁除,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般蹀躞,以此为归。」
井底的嗓音低沉如古琴泛音,在夜色里格外动听:「愿你年年岁岁,岁岁平安。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心里头是把你当成命根子在疼的。」
我呆呆地跪坐在井沿旁,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真、真是这个意思吗?我的名字……是这么个解法吗?」
「本座活了上千年,不会看错。」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既、既然您老人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
我死死捂着发闷的胸口:「我从来没敢往这处想过……崔岁岁……原来是盼着我岁岁平安啊……原来那个人,是真心盼着我好的……」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我也曾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珍重过。
哪怕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井底的太阴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听我哭完。
等我好不容易止住抽噎,臊得满脸通红地拿袖子擦脸时,她才淡淡开口:
「往后莫要叫什么娘娘了,听着像宫里那些短命的蠢货。」
「啊?那叫什么?」
「叫我太阴便是。」
「那哪儿成啊!这要是传出去,我非得被天雷劈死不可!」
「你还想不想过了明早的初试?」
「想!」
「那便照本座说的叫。」
我纠结得手指头都拧成了麻花,憋了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一句:「……太阴。」
「嗯。」
「那您现在能帮我冻这桶牛乳了吗?」
「把桶搁在井台上,你先回你的柴房去。」
「诶?」
「天亮之前,自会有人把做好的冰酪和劈好的柴火给你料理妥当。」
「……真的假的?」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