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在夜风里打着转。
过了好半晌。
井底的黑影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考女官的手艺活儿，终归得你自己动手做。」
我憋了半宿的委屈瞬间决了堤。
我伏在井沿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我晓得了……」
我拿袖口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越抹越花。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扰了娘娘清净，这盒糖糕给您留着尝个鲜，祝您老人家千秋万代，长乐无极。」
我把桂花糖糕搁在井台上，提着桶刚要转身，井底却又飘来一句话：
「不过你后厨的那些杂活，本座倒是可以找个小玩意儿替你料理了。」
我脚下一顿，猛地扭过头去。
等等。
还能这么办？！
「娘娘，您能帮我劈柴刷锅吗！？」
「……不算什么难事。」
「您要是能帮我把后厨那三百斤硬柴劈了、那几十口大铁锅刷了，我给您磕一百个响头！两个堂姐每三天就攒出一大筐油腻腻的裙子让我洗，我从五更天搓到半夜都搓不完，手都泡烂了，实在腾不出空来练点心手艺啊！」
「嗯。」
「那、那您现在就出井跟我回尚食局吗？」
井底沉默了一瞬。
「您……是不是被铁链锁着，出不来呀？」
依旧是一片沉默。
「那您怎么帮我干活呀？」
「先莫管这个。」黑影打断了我，「你三更半夜偷溜出来，这会儿尚食局里只怕已经闹翻天了。」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是……我是横下心来，想着要是找不着您冻好冰酪，干脆一头栽进井里淹死算了，这才壮着胆子摸过来的。」
「屁大点的人，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没出息。」
「我不小了，过了中秋就满十六了。要不是留着我在宫里替两个堂姐打杂顶缸，堂姑去年就把我塞给老太监做对食换银子了。」
井底的红眸微微眯了一下。
「横竖回去交不出差事也是死，偷跑出来也是死，不如跑来撞撞运气。您瞧，我这运气不是顶好吗？一下子就撞见真神仙了！」
「不过是去暴室洗衣服，怎么就至于死？」
「进了暴室，我活不过今年冬天的。去年跟我一块儿进宫的春桃姐姐，就是因为打碎了贵人一只茶盏，被罚去了暴室。暴室已经是罪奴能去的顶好去处了，可结果呢？腊月里连场大雪，春桃姐姐手脚全冻烂生了蛆，高烧了三天没人管，硬生生咽了气，用破草席一卷就扔乱葬岗了。」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她才比我大一岁，太医院的医女去看了一眼，说小姑娘身子骨还没长成，哪里经得住长年累月泡在冰水里搓重衣裳。可宫里头折进去的小宫女太多了，就算侥幸没冻死，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去，也是满身暗疾、走两步就喘的废人，活不长的。」
「娘娘，您待在井底下，不晓得我们底层宫女命有多贱。好不容易赶上女帝开恩科，我能学手艺、能考五品尚食、能有自己的品级俸禄，这是我唯一能把自己当人看的活路了。我绝不能被刷下来！哪怕我笨手笨脚，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啊！」
井底下久久没有传出半点动静。
那团黑影似乎被我这番话给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