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民抬手朝郭大撇子一摆,叫他先回去。
车床旁又只剩下师徒两人。
贾东旭盯着手里的工件,半天没敢动。
“师父,老易今天真没来?”
“你管他去哪儿干什么?”李怀民把卡尺拿过来,在工件边上量了一下,“先把眼前这点东西学明白。”
贾东旭赶忙点头。
他刚把刻度报出来,李怀民就敲了敲桌面。
“差了半个丝。”
“啊?”贾东旭脸都白了,“我刚才明明照着线走的。”
“照线不等于照尺寸。再来。”
这回贾东旭没急着开机器,先把卡尺翻过来检查,又蹲下看了看刀口。旁边有人听见动静,扭头往这边瞅,贾东旭耳根发热,手上越发不敢乱。
李怀民也没催。
“慢一点。你要是连自己量出来的东西都不信,手再快也没用。”
贾东旭抿着嘴,重新调了刀架。
这一回,工件总算合格。
他松了口气,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师父,我是不是有点进步?”
“别急着高兴,今天先把这套动作做熟。”
李怀民说完,又朝旁边那台空车床看了一眼。易中海无缘无故缺班,八成是请了假。至于他请假要办什么事,李怀民懒得追问。
车间里的活更要紧。
等下班铃响,贾东旭还在收拾工具。李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明天别忘了带那本旧笔记。
“师父,我记着呢。”
“记着不算,真做出来才算。”
晚上,何大清把李怀民叫进了屋。
桌上没摆什么精细菜,一盘炒鸡蛋,一碗炖白菜,外加半碟花生米。何大清把酒瓶往桌角一磕,倒满两只小杯。
“今天你教徒弟,我也没帮上忙。来,吃我的。”
李怀民端起杯子:“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来你家还要收饭钱似的。”
“少贫。你上回带来的那块肉,我可一直记着。”
“那你多吃两口,别光盯着酒。”
何大清夹了块鸡蛋,嚼了两下,忽然问:“车间里那个老易,今天怎么没露面?”
“我也不知道。郭大撇子说,他昨天下班拿着张纸,像是去找曹主任了。”
“这人平常不爱请假,突然空一天,准是家里有事。”
“有事就有事吧。只要别耽误明天干活。”
何大清咧嘴:“你这人,什么都能扯到车床上。”
两人边吃边聊,酒过了几轮,何大清又拿出一小碟腌萝卜。李怀民本来只打算坐一会儿,等他起身时,墙上的钟已经快指到八点。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
“你走得稳吗?”
“稳着呢。”
李怀民扶了下桌沿,嘴硬归嘴硬,回到自己屋门口时还是停了两次。
他手里的钱票并不缺。收徒系统的百倍返还,让这些东西怎么花都花不完。可买得到菜,不代表人人都能把菜做出味道。何大清的手艺,在这片住户里确实少有人比得上。
更重要的是,何大清认准了兄弟,就不爱看兄弟吃亏。
这份实在,李怀民领情。
街对面的屋里,易中海直到夜深才躺下。
李慧兰把他带回来的布包放到炕柜上,伸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
“你跑这一趟,就为拿这些?”
“东西是顺手带的。”易中海闭着眼,“正事已经说好了。”
“那姑娘家答应了?”
“答应了。这个周末,她闺女秦淮茹会跟着来一趟。”
李慧兰立刻坐直了:“你真把人请来了?”
“嗯。”
易中海睁开眼,看着她说:“这两天你别直接往贾家冲。先跟贾张氏搭上话,找个自然的由头,把东旭相亲的事递过去。”
“这还用你教?”李慧兰把布包重新系好,“院里的女人凑在一块儿,哪天不说这些。”
“别把话说得太满。贾张氏那个人,嘴上要面子,心里更看重便宜。”
“我知道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男人们前脚出了院,女人们便忙起各家的活。
贾张氏提着一只木盆到中院,刚把衣裳倒进水里,盆底就裂开了一道缝。水顺着缝往下淌,没一会儿,泡沫全流到了脚边。
“哎哟!这破盆,偏偏这时候坏!”
她蹲在地上骂了两句,旁边的李慧兰赶紧拿来一只旧搪瓷盆。
“张嫂子,先用我的顶一下。你别站那儿发愁,衣裳泡久了更难洗。”
贾张氏把衣服一件件捞出来,嘴里还在念叨:“东旭一上班,什么都得我自己弄。以前他爹在的时候,家里的活哪轮得到我操心。”
李慧兰没接这句,只帮她把湿衣裳拧干。
过了片刻,她才说:“东旭现在在厂里干得不错。老易回来还夸他呢,说他脑子快,手也稳,照这个进度,考级转正都不是难事。”
贾张氏听得直抬下巴:“那是。我家东旭从小就不笨,学什么都快。”
“可人一忙,家里就少了个干活的。”
贾张氏手上的动作停了。
“可不是嘛。过去这些活都是东旭顺手做,如今他天不亮就出门,回来还累得直不起腰。洗衣、烧火、收拾屋子,全压在我身上。”
李慧兰故意把搪瓷盆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你不能一直这么扛着。东旭岁数也到了,该给他找个人了。”
贾张氏抬头看她:“你是说媳妇?”
“还能是什么?”
“可老贾才走没多久。”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洗衣服的也都安静了些。贾张氏嘴上硬,心里其实一直顾忌这个。
李慧兰把声音放低:“嫂子,你要是照老规矩一条条等,七个七、周年、三年,哪一项不是日子?东旭等得起,你的身子也等不起啊。”
贾张氏低头看着泡在水里的衣服,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真等到周年,我不得先累趴下?”
“所以才得提前想。”
“可相亲也得花钱吧?彩礼、酒席,哪一样不要钱?”
李慧兰等的就是这句。
“我这儿正好知道一户。姑娘是乡下人,秦淮茹,年纪不大,人也勤快。彩礼不用你们出,女方那边还愿意带点东西过来。”
贾张氏先是心动,随即又撇嘴:“乡下姑娘?东旭可是轧钢厂的正式工,娶个农村媳妇,别人不得笑话他?”
“笑话什么?”李慧兰把拧好的衣服甩进盆里,“城里姑娘个个都不傻。真遇上条件好的,早让人抢走了,哪还轮得到东旭挑?乡下姑娘不一样,能干活,知道过日子,也不盯着彩礼。”
贾张氏没吭声。
“再说了,东旭有工作,秦淮茹有力气。一个挣工资,一个管家里,你以后就能少做多少事?”
这话正戳到她心里。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姑娘真能把家里的活都接过去?”
“只要进了门,难道还让你这个婆婆天天伺候她?”
“长得呢?”
“模样也不差。”
贾张氏又问了几句,越听越觉得划算。李慧兰最后还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要是嫁妆不够,老易说了,咱们也能帮着添一点。反正不能让你觉得吃亏。”
贾张氏立刻变了脸色。
“那就见见。先说好,姑娘要是不中看,我可不点头。”
“行,周末人就到。”
事情定下后,李慧兰没有再缠着她说,转身端着自己的盆回屋。她刚进门,易中海就从里屋探出头来。
“成了?”
“贾张氏亲口答应的。”李慧兰把盆放下,“我说不用彩礼,她连问都没再多问一句。”
易中海总算放松下来。
“那就好。秦淮茹来了以后,先别让她在院里站太久。”
“我心里有数。”
周末那天,贾东旭起得比平常还早。
他先把炕席拍了一遍,又把桌上的缺口碗换到里面,生怕别人一进屋就看见。贾张氏在旁边指挥了半天,最后嫌他碍事,直接把他赶到门外去等。
“妈,我等谁啊?”
“等你媳妇!”
“还没见着呢,你就这么说。”
“让你等你就等,哪来那么多话。”
没过多久,院门方向传来李慧兰的声音。
“张嫂子,别让东旭躲屋里,姑娘已经到了,赶紧把人叫出来。”
贾东旭一听,连忙整了整衣领。
李慧兰牵着秦淮茹进来。秦淮茹穿得不算新,衣服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利落。她站在门槛边,先看了看院里的房屋,又看向贾家那间小屋。
贾张氏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了一圈。
“姑娘,你叫什么?”
“婶儿,我叫秦淮茹。”
“模样倒是端正。”
“我就说嘛。”李慧兰接过话,“这姑娘不光长得好,手也勤快。你看她这手,干活的人才有这样的手。身板也结实,将来过日子不会让你操心。”
贾张氏听见这话,眉毛挑了一下。
“乡下来的,能干活是应该的。”
秦淮茹脸上的笑顿了顿,没顶嘴,只把手从贾张氏掌心里收回来,规规矩矩站到一边。
李慧兰赶紧冲屋里喊:“东旭,别磨蹭,出来见人!”
贾东旭答应了一声,出来时差点碰翻门边的小凳子。他急忙扶住,脸也跟着红了。
“李婶儿,秦……秦淮茹是吧?快进屋,外头站着冷,不,屋里也不大,你坐炕边。”
“谢谢。”
秦淮茹低头进门,在炕沿坐下。
贾东旭搬来一只凳子,坐得离她不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找到话题。
李慧兰看得直着急,替他开口:“东旭在轧钢厂是正式工,平时在车间学得快,师傅都说他有出息。人也老实,不抽烟,不在外头胡混。”
“李婶儿,您别把我说得那么好。”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找对象不就是要把底细讲清楚。”
秦淮茹抬眼看了看贾东旭:“你每天都在厂里干活?”
“对。现在跟着师傅学车床。”贾东旭赶紧回答,“活是累点,可我能干。等考上一级工,工资还能往上走。”
“那挺好的。”
她说得不重,贾东旭却像听见了夸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开始问秦淮茹家里几口人,平时做什么。秦淮茹也一一答了。她看得出来,贾家的屋子确实不大,可这里是北城,最要紧的是城里户口。只要嫁进来,往后的日子总比留在乡下有盼头。
贾张氏坐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脸上始终没有多少笑模样。
她原本想着姑娘来了,至少该摆点吃的,哪怕一碗面也行。可家里没有提前准备,贾东旭又只顾着问话,谁也没提招待的事。
眼看日头已经升高,秦淮茹坐在那里越来越拘谨。
李慧兰瞧见贾张氏还没有动静,便站起身拍了拍秦淮茹的手。
“淮茹,咱们先到我家去坐。家里已经开始做饭了,你过去吃一口。下午要是还想逛逛,就让东旭去找你。”
贾张氏立刻接过话:“也行。你们先回去吧,吃完了让东旭过去。”
贾东旭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留下陪秦淮茹,可一看母亲的脸色,话又咽了回去。
“淮茹,那你下午还来吗?”
“嗯。”秦淮茹轻轻点头。
李慧兰拉着她出了贾家,穿过院子往右走。门一推开,易中海还留在屋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