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夜我没睡。
油纸压在枕头底下。我闭着眼,听见外头打更,从三更到四更。
天亮的时候,我把它取出来,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
那半个印子是朱砂的,边缘齐整,像是从一张纸上剪下来的。
府里用朱印的地方不多。账房、库房、祠堂。
我把油纸收进匣子,去了厨房。
刘氏在择菜。我端着个空碗过去,说想喝点热的。
她手一顿,笑得很勤快。
"姑娘想喝什么,我这就做。"
"随便。就照安神汤那样做。"
刘氏的刀落在案板上,慢了一拍。
"安神汤不是我做的。"
"哦。"
"那日是世子爷自己煎的。"她抹了下手,"世子爷说,姑娘身子弱,他在边关学过几手,硬要自己来,不叫旁人沾手。"
"他煎了多久。"
"有小半个时辰。"刘氏想了想,"药是他自己带来的,一小包一小包,摆得整整齐齐。"
"什么样的包。"
"油纸包,麻线捆着,打的是军中的结。"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药圃在老宅西边,我娘生前在那儿种过药。
圃子里有一口旧木箱,装的都是我娘留下的书。
我翻了半个时辰,翻出一本《边关本草》。
书皮烂了,字是手抄的。
我翻到雪上一枝蒿那一页。
上头写着:味辛,大毒,入血分,少用则热,多用则亡。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我娘的笔。
"此物最欺人,因其不痛。"
我合上书。
不痛。所以没人知道自己中了毒。
萧执住在东跨院。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磨刀。
那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刀,刀身上有几处豁口,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水顺着石槽往下淌。
看见我,他没停手。
"好些了。"
"嗯。"
"那天吓着你了。"他说,"我第一次煎,火候没掌握好。"
我在他对面坐下。
"哥,那方子是什么。"
"安神。"
"哪几味。"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酸枣仁,柏子仁,远志。"他停了停,"还有一味,边关的叫法,说了你也不认得。"
"你说说看。"
他把刀翻了个面。
"雪上一枝蒿。"
我没接话。
这三个字我听过。药圃的老仆说过,那是边关的毒,一指甲盖就能要人的命。
他却说得像在说陈皮。
"这味药有毒。"我说。
"是药三分毒。"他笑了一下,"用量对了,就是安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我手边。
"剩下的。你回去煎了喝完,睡得沉。"
纸包用麻线捆着,打的是军中的结。
我没有伸手。
"我病刚好,喝不下。"
"那就先放着。"
"放着也会坏。"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静。
"妹妹。"
"嗯。"
"你怕我。"
我没说话。
风从廊下过去,把他摊在膝上的衣角吹起来一角。
我站起来。
"哥,你在边关,过得好吗。"
"活着。"他说,"就那样。"
我走了。
回到房里,我把门闩上,把那个纸包放在桌上。
它跟了我一路。从东跨院到西院,隔着一层袖子,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没有打开它。
我先去把窗子关严,然后把灯芯挑亮。
麻线解开的时候,一股味道涌出来。
我不必凑近。我坐在椅子上,那股味道就自己钻进鼻子里。
苦。苦里头带一点辛。
是雪上一枝蒿。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天黑下来的时候,春杏在外头敲门,说世子爷来过。
"什么时候。"
"就刚才。奴婢说姑娘睡了,他就走了。"
"他站在哪儿。"
"就站在窗根底下。"春杏声音发虚,"站了好一会儿。"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匣子里。
一只碗底的药渣。一包他亲手给的药。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就着灯看。
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