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我开始量。
我不能一次吃下去。一次吃下去,我就得再躺三天,什么都查不成。
我把那包药倒在纸上,用簪尖分成十份。
每一份都小得可怜,像十粒芝麻。
我拿温水送下第一份。
半刻钟后,手心热。一炷香后,手背起了一小片疹子。
我记下来:一份,约莫烧两个时辰。
隔一日,再试两份。
这一回烧得凶些。夜里我吐了两次,春杏守着我,拿冷水巾子敷我的额头。
她哭着说:"姑娘,别试了。"
"再试一次。"
"您会死的。"
"不会。"我说,"他算过的。他算好我死不了。"
第三日试四份。
四份下去,我烧了一整夜,天亮才退。
我趴在桌上,把三日来的记录摆开,一条一条看。
一份是两个时辰。
两份是一日。
四份是一夜多一点。
那么十份呢。
十份,刚好三天。
我把笔搁下,手在抖。
不是怕。是算出来了。
有人拿我当过秤。
他知道我几斤几两,知道我的身子经得住多少,知道烧到第几天会退,退到第几天能下床。
他算得很准。
准到我一分不差地躺了三天。
我起身出门,去了账房。
祖母的七十大寿在七日后。府里上下都在备。
我跟账房先生讨了采买的单子看,说是要核一核席面。
单子很厚。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行字:参茸补汤,一席,专奉侯爷。
底下用朱笔圈了,是二叔的字。
我又翻到末页,看见另一笔:采买银二百两,经手人苏定海,用途未注。
二百两。
侯府一个月的菜钱,也不过八十两。
我把单子合上,还给他。
"先生,这二百两,买的什么。"
账房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二老爷说是紧要的东西,回头补账。"
"补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
我回房,把这几件事写在纸上。
毒。三天。寿宴。七日后。补汤。父亲。二百两。二叔。
七样东西摆在一起,中间缺一根线。
我盯着那张纸看到半夜。
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要我病,不是要我死。
他要我病到寿宴那天,还站不稳,还说不出话,还没人信。
因为那一天,父亲要喝一碗汤。
我把纸揉了。
当夜,二叔院里的人来了一趟。
四个婆子,抬着两口箱子,说是二老爷体恤我病着,送些补品。
箱子打开,人参、鹿茸、阿胶,摆得满满当当。
她们不走。坐在我院里的石凳上,说要看着我吃一碗才回去交差。
春杏挡在门口,被她们挤到一边。
我从屋里出来,笑着道了谢。
当着她们的面,我喝了一碗她们带来的羹。
不烫。
她们这才抬着空箱子走了。
春杏蹲下去收拾那只空碗。
"姑娘。"
"嗯。"
"世子爷回府那日,是谁去接的。"
"二老爷派的人。"她说,"我去门口看过,接人的车是二老爷院里的。"
我把碗接过来。
"他回府那日,二老爷在门口站了多久。"
"站了小半个时辰。"春杏想了想,"还替世子爷掸了掸肩上的土。"
我把碗放下。
掸土。
一个当叔的,给刚进门的侄子掸土。
人一走,春杏就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喘气。
"姑娘,她们是来看什么的。"
"看我还能不能走动。"
我坐在灯下,把袖子挽起来。
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
我把灯吹了。
子时过后,府里静了。
我换了双软底的鞋,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墙根往厨房走。
月亮很亮。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
厨房的门没锁。
灶间里一股冷油味。米缸在墙角,缸口盖着一块木板。
我把木板挪开,伸手往里摸。
米是新的。手插进去,凉。
摸到第三把,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油纸。
我把它拽出来。
巴掌大,捆着麻线,打的是军中的结。
我捏住那个结。
身后,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走到灶间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