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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璟离开别院后的第二日,御史台便收到弹章,称崇文馆账目不清,疑有侵吞官银之事。
崇文馆是我这些年设法扶持的地方。
馆中收录寒门学子,供他们读书,也替他们寻访名师。
如今一纸弹章下来,馆门被封,卷宗尽数收走。
传旨御史站在凤仪宫外,宣读查封之令。
“奉旨查明账目,皇后娘娘还请暂勿过问。”
我问:“是谁上奏?”
御史答道:“臣奉命办事,不敢妄言。”
他不肯抬头,我也不再追问。
崇文馆的老典簿被带走时,手里还抱着一摞未归档的书册。
他隔着宫门向我行礼,声音发颤:“娘娘,馆中账目清楚,学生们没有动过官银。”
“我知道。”我说,“你只管配合查问,不必替旁人担罪。”
他被御史带走。那摞书册落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当夜,几名崇文馆学子被礼部官员召去问话。
他们都是我亲自荐入馆中的年轻人,有人家中尚有老母,有人兄弟年幼,日常用度都靠俸禄支撑。
那几名官员没有逼他们认罪,只给了他们一条路:改投裴怀璟门下,再联名上书,指我处事偏私,便可保住功名。
次日清晨,几封改换门庭的文书送到了凤仪宫。
为首的学子跪在宫门外,额头贴地。
“娘娘,是学生辜负了您的栽培。”
我问他:“他们拿什么逼你?”
“家中老母病重,弟弟还小。若没了功名,便再无生计。学生不敢拿一家人的性命赌……”
他说不下去,只伏在地上请罪。
我看着那几封文书,许久没有开口。
我曾以为,只要给这些年轻人一个读书的地方,给他们一条凭本事做官的路,他们便能不受权势摆布。
可权势真正压下来时,他们先要想的,还是家中那些等着吃饭的人。
我提笔,在文书上签了字。
“本宫不怪你们。往后好好做事,不要因今日之事便觉得读书无用。”
那学子抬起头,满面惭愧:“娘娘还肯放我们走?”
“你们是被逼到此处,不是来害本宫。”
几人叩首告退。
我把文书交给宫人收好,没有挽留。
入夜后,贴身宫女来报,有人买通守门宫女,送来一张便笺。上头只有一句话:
“再如何身居后位,也留不住属于自己的人。太要强的女子,命都不好。”
落款没有名字。
我认得那字迹,是苏婉卿身边侍女惯用的笔法。
宫女气得要去查人,被我拦下。
我将便笺投入灯盏,纸角很快卷起,字迹也烧得干净。
那句话却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产房。
血水染透了床褥,稳婆一遍遍叫我留力。
我听见孩子微弱的哭声,想伸手去抱,手臂却抬不起来。
有人替我掖好被角,低声说:“夫人,老爷还没回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裴怀璟整夜守在苏婉卿的院里。
我的孩子没能活下来。
天亮之后,我等来的不是丈夫,而是他替苏婉卿送来的安胎药方。
我从那段旧事里收回心神。
苏婉卿以为我留不住身边的人,便只能任她奚落。
她错了。
那些被逼离开崇文馆的年轻人,我不怪他们。
裴怀璟欠下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第二日,宫中忽然传下圣旨。
三日后,文华殿举行朝臣公议,审议我与裴怀璟的旧事风波,命我到场,向朝野说明缘由。
宫女接旨后担忧地看向我:“娘娘,裴家在朝中人多势众。三日后,他们恐怕不会让您从容开口。”
我收起圣旨。
“那就让他们先说。”
这场公议既然避不开,我便不再等他们发难。
三日后,我会亲自去文华殿,把该说的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