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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20:19:45

姚挽记得那场雪。

不是后来听人描述的那种“百年不遇的霰雪之灾”,不是天界卷宗里冰冷的一句“承霜君失职,北境三州受灾”,也不是镇上老人偶尔提起时压低了嗓子的“那场邪性的雪”。

他记得的雪,是热的。

雪崩砸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堆雪人。娘在屋里蒸馍,说好了等馍熟了第一个给他吃。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稳当得像村里那座从不塌的承霜君庙。

然后声音停了。

姚挽抬头,看见山顶上涌下来一道白线。那道白线在动,在涨,在发出一种他这辈子再没听过的声音,像地底有几百头牛同时在吼,又像天上有面大鼓被敲破了,鼓皮撕碎的声音从高空劈下来。他看见爹从院子里跑出来,嘴张得很大,喊的是什么他听不清。看见娘冲出门槛,手里还攥着没蒸完的面团。看见隔壁刘婶抱着她家刚会走路的小子往坡上跑,跑了两步就连人带娃被卷了进去。

然后就是雪。

雪灌进他的嘴,堵住他的嗓子,把他整个人往地里按。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滚,天和地分不清了,到处是白的,又到处是黑的——雪裹住他,光透不进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埋了还是在往下掉。他拼命刨,手指头不知道刨到了什么,指甲盖掀了都没觉出来疼,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刨不动了。两只手都刨不动了。他整个人被雪摁死在半截,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耳朵里嗡嗡的,所有的声音都在变远,爹的喊声远了,娘的喊声也远了,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

从正上方的雪里伸出来的,一只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头修长,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珠子还没凝住就被雪冻成了红玛瑙。那只手在雪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准确地、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那一推的力道,把他从雪里推了出去。他顺着雪崩的边缘滚了十几圈,被半山坡一棵歪脖子松树拦下来,脸朝下趴在那里,满嘴都是松针和泥。他翻过身,往上看。

看见了一双眼睛。

雪光太白,那双眼睛在雪面上方悬着,像庙里神像的眼眶被挖空之后漏进去的天光。他看不清楚脸,只看清那眼睛在往下看着他,然后雪幕落下来,把眼睛盖住了。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保持着推的姿势,手指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上系着枚铜钱。

他再醒来的时候,躺在山下猎户的棚子里。整个村子没了。

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雪崩,什么叫“承霜君失职”,什么叫“天罚”。他知道了那场雪埋了七户人家,三十二口人,只活了他一个。他知道了承霜君被削了神籍,贬下凡间,每一世活不过四十。

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一笔一笔记,记了一百年。然后把记忆熬成了恨。

梆子敲过三更。

姚挽睁开眼。

手心攥着一把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透了,黏腻腻的。他坐在一间破客栈的通铺上,窗外雪粒子打得窗纸沙沙响,屋里炭盆早就灭了,被子硬得像铁板。他松开刀柄,活动了一下指头。梦里那只手按在头顶上的力道还没散,头皮还在发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上面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半张北境舆图,某个位置被朱笔圈了个圈。旁边一行小字:“落霜镇。有人见一盲眼男子,行走风雪中不迷其途。”

姚挽把纸折回去,揣好。起身收拾包袱,刀别在腰后。经过楼下大堂时掌柜的在打瞌睡,他没惊动,推开门走进雪里。

天快亮了。雪不大,零零碎碎的,打在脸上像碎瓷片。他呼出一口白气,往北走。

落霜镇离这里有半天的脚程。他在路上想了半天自己见了那个人要怎么办。先砍一刀撒撒气,再问他一句“你还认得我吗?”;或是默默跟随,等待时机,给予最痛一击。

师父说过:“你要是真恨他,就待在他身边,看他怎么活,看他怎么死。一刀杀了,太便宜。”

姚挽觉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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