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镇比姚挽想象中更小,也更破。
镇口立着半截石碑,碑面上的字被风蚀得只剩一个“霜”字还算清楚。镇子里统共一条主街,街面上的石板被雪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咕叽咕叽响。街两侧的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也就卖些粗盐、冻菜、柴炭之类的过冬物什。偶尔有赶路的行商缩着脖子快步走过,没人多看一眼姚挽这个外乡人。
姚挽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座破庙。
镇子最北边,出了街尾再走几十步,一座孤零零的小庙缩在坡底下。庙不大,一间正殿带个塌了一半的偏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掺了麦糠的土坯。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歪歪斜斜,漆皮掉得看不出原来的字。但姚挽认得出来——承霜君庙。
他站住了。
庙门口的台阶上生了青苔,缝隙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茎。台阶下有人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火塘,火塘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一口黑漆漆的小铁锅。锅盖没盖严,往外冒白气,煮的什么东西闻不出来。
火塘旁边坐着个人。
姚挽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背。灰扑扑的旧棉袄裹在身上,棉花瓤子从肩膀处钻出来一截,他用手塞回去,塞完了没一会儿又钻出来。棉袄外面罩了件更薄的深色外衫,洗得跟棉袄一样褪色,但补丁打得齐整。他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庙门框,手里攥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火塘里的炭。
姚挽没走过去。他站在街角一棵枯了的歪脖子槐树后面,隔着一条窄巷的距离,看。
那人偏了偏头,脸朝姚挽这个方向转了一下。姚挽心一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但那人的脸很快又转回去了,抬起一只手,摸到火塘边搁着的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抖。姚挽看得清楚,那只手端着碗的时候,碗沿一直在轻轻磕他的牙。他喝得很慢,中间停下来歇了两次,才把半碗东西喝完。喝完了把碗搁回去,碗底没搁稳,晃了一下,汤水洒出来一点,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袖子蹭到了火塘边的灰。
然后他放弃了,把袖子收回来,拢着手,缩着脖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姚挽攥着刀柄。
他发现自己攥得比预想中用力。刀柄上的缠绳硌进掌心,硌出两道印子。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指头,又重新攥上。
他看上去比自己想的要老。
姚挽在脑子里把这个人翻来覆去地想了一百年。每一次都想得很清楚:一个神,哪怕被贬了,也该有点神的样子。该是高大威猛的,或是仙风道骨的,最不济也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跟凡人不一样的东西。他想象过无数回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你还认得我吗”,然后看他脸上露出那种被凡人踩在脚下的惊惶。
但眼前这个人,坐在破庙门口,缩着肩,裹着件钻棉花的旧袄子,喝半碗粥洒半碗,手抖得端不稳碗,拿袖子擦洒出来的汤水还擦错了地方。
他比姚挽想象中老了很多。
五衰之苦。衰老,病痛。姚挽查过天界卷宗上的注脚:“承霜君贬入凡间,受五衰之苦,每一世寿数不过四十。衰老、病痛、饥寒、孤寂、被遗忘,五苦轮转,循环不休。”
这一世的“衰老”和“病痛”撞在一起了。
姚挽看着那张脸。颧骨高耸,腮帮子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坑。头发半白,余下的黑也枯得没一点光泽,木簪子别得歪歪扭扭,有几缕碎发从簪子底下溜出来,搭在耳朵边上,他不管,就那么搭着。眼皮耷拉着,从侧面看只看得见眼缝里一线灰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蒙了层雾的琉璃珠子。
他瞎了。
姚挽的刀柄又被他攥紧了。
他本来想好了的。找到这个人,走到他面前,把刀抽出来,抵在他喉咙上,问他一句“你还认得我吗”。这句话他练了一百年,在脑子里练,对着墙练,赶路时对着雪练。他练得熟熟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等着这一天。
但他站在槐树后面,看着那个缩在庙门口烤火的人,忽然觉得那个练了一百年的场景不太对。
不对在哪他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那人又动了动。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手抖着把柴往火里送,送了两回没送进去,柴戳到了火塘边上的石头,断成两截。他摸到断柴,又试了一回,这次送进去了。火苗舔上来,他把手收回去,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两下。姚挽看见他搓手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了。
他站起来过吗?姚挽不知道。他在槐树后面站了多久,那人就在火塘边坐了多久。添柴、喝粥、擦洒出来的汤水、搓手。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动作。安安静静的,不喊冷也不抱怨,连叹口气都没有。
好像被惩罚惯了。
姚挽忽然觉得自己这口气堵得有点没来由。他恨了一百年的人,该是个面目可憎的、想方设法和天界对抗的、哪怕落魄了也要搞点名堂出来的人。他该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恨得牙痒痒的坏东西。而不是一个坐在破庙门口、手抖着端不稳碗、添柴添了两次才添进去、缩着肩安安静静烤火的——
瞎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火塘里的火势弱下去了。那人偏了偏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手去摸柴堆。柴堆在他右手边,他摸了两下没摸到,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往左边偏了偏。还是没摸到。他停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伸了。
姚挽脚底下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
那人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没再摸柴。火塘里的炭慢慢暗下去,他也无所谓的样子,就那么坐着,脸朝着街道的方向,眼皮耷拉着,像是打算就这么坐到天黑。
姚挽咬着后槽牙,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踩得雪地咯吱响,走到镇子中间那间客栈门口才停下来。站在柜台前面他要了一间房,掏钱的时候手还在抖。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他凶回去:“看什么看。”
掌柜的把钥匙推过来,他抓起来就上楼了。进了房间把门栓插死,刀往桌上一拍,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他跟自己说:我只是去看看他在哪,明天再动手。
又跟自己说:他跑不了。瞎了,手抖,老成那样了,能跑到哪去。
又跟自己说:我不是心软。我就是觉得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对。太便宜了。
他躺下来,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弯弯曲曲的,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中间岔开一条,像只张牙舞爪的蜈蚣。姚挽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翻去的还是刚才那个画面——一只悬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该往哪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没亮姚挽就醒了。说是醒,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着。他下楼的时候掌柜的刚起来卸门板,看见他愣了一下:“客官这么早?”
姚挽嗯了一声,推开门走进雪里。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镇子里静悄悄的。他往北走了几十步,拐过街角,远远地看见那座破庙。火塘里的炭已经灭了,门口没有人。
姚挽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
庙门里面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片刻,那个人从庙里摸了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在身前探着路。他换了个地方坐,坐在门槛上,把庙门半开着,正好挡住北面来的风。然后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着吃,掰得碎碎的,掉了一地饼渣。他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姚挽看着他吃完那块饼,看着他站起来扶着墙摸到庙后面的柴堆,抱了一小捆柴回来。火塘重新生起来,他往锅里添了把米,加了水,把锅坐上火塘。然后往旁边一坐,等着水开。
整套动作熟练得很,像做过千百遍了。
姚挽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他把包袱收拾好,刀别回腰后,下楼跟掌柜的结账。掌柜的问:“客官这就走了?不多住两天?”
姚挽把铜板拍在柜台上。“街上那个瞎子,”他顿了一下,“住在庙里那个,他在这待多久了?”
掌柜的想了想:“小半年了吧。刚来的时候还有只眼睛能看见点光,后来慢慢就全瞎了。也不跟人说话,就自己在庙里住着,捡点柴火煮点吃的。镇上有人看他可怜给他送碗饭,他也不推,道声谢就完了。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
“他靠什么活?”
“能有什么活。镇上有人雇他写个信啊抄个东西啊,他写字倒是写得挺好。再就捡点柴火卖,也挣不了几个钱。”掌柜的压低了声音,“客官,您是外面来的,跟他有仇?”
姚挽没答,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出了客栈。
他站在街心,往北看了看,又往南看了看。南边是出镇的路,北边是那座破庙。
风从北边刮过来,灌了他一脖子雪沫子。
姚挽骂了一声娘,抬脚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