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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20:19:45

姚挽往北走了几十步,又在庙门口站住了。

火塘里的炭已经灭了,余烬被风吹得明灭不定。于承霜还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脸朝着街的方向。他听见了脚步声,偏了偏头,眼皮耷拉着,没说话。

姚挽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距离看,他比昨天在汤饼棚里显得更瘦。棉袄的领口空荡荡的,脖子上的皮松得起了褶。木簪子别得歪歪扭扭,一缕灰白的碎发搭在耳朵边上,风一吹就飘起来,他也不拨,就那么让它飘着。

姚挽把手攥成拳头,揣进袖子里,攥着刀柄。

“于承霜。”他喊了一声。

于承霜脸朝他这边偏了偏。“嗯。”

“我姓姚。”姚挽说,“姚挽。游方术士。有人出钱雇我,送你去北境寒鸦渡。”

于承霜没接话。他偏着的头微微低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过了片刻,他问:“谁雇的?”

“不知道。接头的是个中间人,银子先付了一半。”姚挽把练好的话说出来,语气硬邦邦的,不太像个跑江湖接活的人。他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银子退你就是。”

于承霜又沉默了一会儿。姚挽盯着他那张脸看,想从上面找出点破绽。但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皮耷拉着,嘴角平平的。

“不用退。”于承霜说,“寒鸦渡我确实要去。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于承霜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扶着门框站起来,站到一半膝盖打了个软,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他弯下腰,摸索着把火塘边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收起来,往怀里揣。碗没揣稳,从衣襟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姚挽脚边。

姚挽低头看着那只碗,又抬头看着于承霜弯腰去摸碗的样子。他先摸到了自己的膝盖,又摸到了地上的泥,然后才摸到碗沿。他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碗口,重新往怀里揣,这次揣进去了,拍了拍衣襟确认。

“走吧。”于承霜说。

姚挽没动。“你就这么走?柴火不收了?锅不带了?”

“锅是镇上刘婶的,回头还她。”于承霜把庙门虚掩上,“柴火留给下一个过夜的。这庙冬天有人住,都往里面添柴,谁住谁烧,不带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淡得很,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姚挽看着他虚掩庙门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在汤饼棚里他那碗凉透了的汤饼。这个人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惦记着给下一个过夜的留柴火。

“你身上有寒气。”于承霜忽然说。

姚挽愣了一下。

于承霜面朝着他,眼皮耷拉着,但那张瘦削的脸偏了个角度,像是在“看”他的肩膀。他接着说:“从街口走过来,步子越走越急。急则生寒,你后背现在全是汗,风一灌,走不出二里地就得打摆子。”

他弯下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一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姜。他拈了一块递过来:“含着。驱寒。”

姚挽看着那块干姜。

他僵在那里,手没伸。这人瞎着眼,手抖着,连碗都端不稳,却在听他走路声的工夫里听出他后背出汗了,还提前备了干姜。他昨天在汤饼棚里也说过“你身上有寒气,进来烤烤火吧”。那时候姚挽以为只是一句客套。

“含着。”于承霜又说了一遍,手还举着,“走到寒鸦渡还得三天,你现在就着凉,路上不好办。”

姚挽接过干姜。姜块在手里热烘烘的,带着于承霜的体温。他攥着那块姜,没往嘴里送。

于承霜没管他吃没吃,把布包收好揣回怀里,拄着扫帚柄往北走。走了几步,拐棍点着地,忽然又说了一句:“寒鸦渡在落霜镇正北偏东,出镇走三里地有条岔路,走左边那条。”

姚挽跟上去。“你知道路?”

“知道。走过。”

“那你还用我送?”

于承霜停了一步,偏过头。“你不是说有人雇你吗?”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姚挽差点没看见,“雇都雇了,银子也收了。跟着走就是了。”

姚挽噎了一下。

两个人出了落霜镇,往北上了官道。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糊得只剩一团白影。风比早上又硬了几分,从北边灌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姚挽走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于承霜拄着扫帚柄一步一步探路。他走得慢,但稳,拐棍每点一下地,下一步就踩在那个点上。官道上坑坑洼洼的,他踩偏过一两次,脚脖子崴了一下,也没吭声,自己正回来接着走。

姚挽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从一处塌了半边的路沿拽回正道上。“你走里面。我走外面。”

于承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点点头,换到了靠山的那一侧。换了位置之后,他忽然说:“你以前送过人走这条路吗?”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寒鸦渡那边在闹雪鬼?”

姚挽心里一紧。他当然知道——那个五两银子的告示就是他出现在落霜镇的直接原因,但此刻他应该表现得不知情。“不知道。什么雪鬼?”

“去年冬天开始的。那边一个庄子,雪夜里老有人看见个白乎乎的东西在庄口晃,走近了又没了。庄里丢了三头羊,还有个人说被那东西拍了下肩膀,第二天起来肩膀青了一片。”于承霜说,“庄里人凑了五两银子找人去看,告示是我帮他们写的。”

姚挽心想:原来那告示是你写的。嘴上问:“你一个瞎子帮人写告示?”

“瞎了又不是手不能动。”于承霜把扫帚柄换了个手,“笔还是拿得住的。”

姚挽不说话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风越来越紧,雪从零零碎碎变成了成片成片往下落。姚挽的眉毛上挂了一层白,他抹了一把,发现于承霜走在前面,雪落了他一后脑勺,头发上白了一片,他也没管,步子还在往前迈。

“找地方歇会儿。”姚挽说,“雪大了。”

于承霜停下来,仰起脸感受了一下风向。“前面半里有座土地庙。去那躲。”

“你怎么什么庙都知道?”

“北境三步一庙五步一祠,都是以前给承霜君盖的。”于承霜说得平淡,“后来承霜君倒了,这些庙也没人管了,有门有顶能挡风就算好的。”

姚挽跟在他后面走,听着这话,心里翻了一下。给承霜君盖的庙——他自己不就是承霜君吗?他说“承霜君倒了”的时候,语气跟说别人似的。半点不带自己的影。

土地庙果然在半里外。比落霜镇那座还小,就一间屋,没偏殿,供桌上只剩个底座,土地公的泥像早没了。屋顶有个洞,雪从洞里往里面飘,但靠墙那一面还算是干的。

姚挽先进去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把地上的湿土踹了踹,铺了把干草。“这边。靠墙坐。”

于承霜摸进来,靠着墙坐下来,把扫帚柄横在膝盖上,手拢进袖子里。姚挽蹲在门口,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想生火。但庙里只有湿柴,火折子点了两次没点着。

“没干柴。”姚挽把火折子收起来,“忍忍。雪小了再走。”

于承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伸出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块东西来。姚挽定睛一看——是那块干姜。他刚才没吃,一直攥在手里。

于承霜把干姜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含着。”

“你自己不吃?”

“我含了。嘴里还辣着呢。”于承霜说,“这块是你的。”

姚挽接过那半块干姜,塞进嘴里。辣味从舌头一路烧到嗓子眼,烧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庙顶的洞往里面灌白毛风,于承霜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棉袄肩膀处的棉花又钻出来了,他摸到棉花塞回去,塞完隔一会儿又钻出来,他就没再管。

姚挽靠着庙门框,面朝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座空供桌,谁也没说话。外面的雪落得刷刷响,庙里静得能听见于承霜偶尔搓手的声音。

姚挽嚼着嘴里的干姜,辣味慢慢淡下去,变成了舌尖上一股温热。他攥着刀柄,忽然发现攥得没昨天那么紧了。

“于承霜。”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寒鸦渡那边闹雪鬼。你一个瞎子,明知道那边有东西,还一个人往那走?”

于承霜偏了偏头,像是在想怎么说。“庄里人写了告示,我帮他们写完了,总得有人去看看。”

“你自己去看?你连路都走不利索。”

“这不是雇了你吗。”于承霜嘴角动了动,“你送我去。看完了雪鬼,我分你一半赏银。反正你也是受雇送我的,顺路的事。”

姚挽瞪着他。这人瞎着眼,手抖着,走三步歇一步,说起“去看雪鬼”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去邻村赶集。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破庙门口看见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伸。

“你就不怕那雪鬼把你拍了?”

于承霜想了想。“拍就拍吧。”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拍了。”

姚挽把嘴里的姜咽下去,辣得嗓子一紧。

外面雪落着,庙里静着。于承霜靠在墙上,缩着肩,脸朝着庙门的方向。姚挽坐在门口,面朝他,手里攥着刀柄,刀在鞘里搁着,没动。

第一场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破庙的屋顶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供桌底座上,落在于承霜钻出棉花的肩膀上。

姚挽伸手把于承霜肩膀上那撮棉花塞了回去。于承霜愣了一下,偏过头。

“你肩膀漏风。”姚挽说,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面不改色,“看着烦。”

于承霜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他往墙根又缩了缩,把棉袄裹紧了,闭上了眼睛。

雪要来了。已经在下了。

姚挽靠在门框上,面朝着他,守着这座漏风的破庙。刀柄在袖子里,攥得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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