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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20:19:45

雪停了。土地庙顶的洞不再往里灌白毛风,姚挽探出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雪小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歇脚的地方。”

于承霜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又打了个软。姚挽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拽稳了,随即松开手,往外走。于承霜拄着扫帚柄跟在后面,出了庙门,拐棍点着地,往北偏东的方向转过去。

“走左边。”他说。

姚挽看了看前面的岔路。左边那条往坡上走,路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过。右边那条宽些,平缓些,顺着山谷绕过去。他问:“为什么不走右边?右边好走。”

“右边绕远。多走三里地。”于承霜说,“左边翻过这道梁就是寒鸦渡的地界了。走右边,今天夜里得睡野地。”

姚挽将信将疑,但跟了上去。上了坡才发现,左边这条窄路虽然陡,但路面被雪压得实,底下是碎石,不滑。翻过梁顶往下看,山谷对面果然有一片庄子,庄口立着几间灰扑扑的屋顶,烟囱冒着细烟。

“那就是寒鸦渡?”

“外围。庄子还在里面走半里。”于承霜站在梁顶上,拄着扫帚柄,脸朝着山谷的方向,“雪鬼的传闻是去年冬天开始的,庄里人在庄口搭了个草棚轮流守夜。现在天还没黑,草棚里应该有人在。”

姚挽看着他。这个人站在梁顶上,瞎着眼,却把山谷对面的庄子、庄口草棚里有没有人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他亲眼看见似的。

“你怎么知道草棚里有人?”

“有炊烟。草棚旁边。”于承霜抬了抬下巴,方向精准,“草棚守夜的人得吃饭,冬天守夜的都是庄里男丁轮班,轮到了就得在那待一宿,家里送饭。这个时辰快送饭了。”

姚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草棚旁边有一缕细烟升起来,有人在生火。他要不是于承霜提醒,根本注意不到。

“走吧。”于承霜拄着扫帚柄开始下坡,“天黑之前到庄里,先找庄主问问情况。”

下坡路窄,于承霜走得比上坡更慢,拐棍点着地,每点一下都要先试探两回才踩实。姚挽跟在他后面,耐着性子,但走了半里地之后忍不住了:“你走快点。”

“快不了。”于承霜头也没回,“下坡踩滑了摔下去,你背我?”

姚挽噎了一下。于承霜又说:“你要是急,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脚步声走。”

姚挽想了想,走前面去了。他步子放得不算慢,于承霜跟在后面,拐棍点地的节奏居然跟上了,一下一下,稳稳当当,没落下半步。

姚挽走了一阵,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步子故意加快了些。于承霜的拐棍声也跟着快了,但还是没落下。姚挽再快。于承霜还是跟着,呼吸粗了一点,但步子没乱。

姚挽忽然停下来。于承霜差点撞上他后背,拐棍点到姚挽的小腿上,硬生生停住了。

“你停之前能不能吭一声。”于承霜说。

“你倒是跟得挺紧。”

“你走路声没了,我当然要快两步看看怎么回事。”于承霜收回拐棍,“万一你掉沟里了,我还得捞你。”

姚挽想说“我掉沟里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怎么听出我走路声没了?我停下来之前还在走。”

“你停之前三步,右脚落地变轻了。”于承霜说,“那是你在收步子。正常人收步子要么是要停要么是要拐弯。这条路是直的,那就是要停。所以我得停。”他顿了顿,“不过你没吭声,我还是多走了两步。这是你不对。”

姚挽瞪他,瞪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但步子放回了正常速度。

进了寒鸦渡外围的庄子,天已经擦黑了。庄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矮趴趴的,墙根堆着柴火和冻白菜。庄口那个草棚果然有人守着,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裹着件旧羊皮袄,正蹲在火堆边啃馍。看见姚挽和于承霜走过来,站起来问:“干什么的?”

“过路的。”姚挽说,“往北去,路过借宿一宿。”

汉子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于承霜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于承霜拄着扫帚柄站在姚挽身后,缩着肩,眼皮耷拉着,标准的瞎子样。汉子问:“这老哥眼睛不方便?”

“路上遇见的。”姚挽按着准备好的说辞,“他说认识路,我带他一段。互相搭个伴。”

汉子没多问,往庄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是我们庄主家。你们去问问能不能借宿。”

姚挽道了谢,带着于承霜往里走。找到庄主家,敲了门,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周。姚挽把来意说了,又提起五两银子告示的事。周庄主一拍大腿:“可算来人了!那告示贴出去快一个月了,没人揭。你们是术士?”

“我是。”姚挽说,“他是带路的。”

周庄主把人请进屋,让婆娘热了两碗糊糊,端上桌。于承霜端着碗,手抖着喝,周庄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跟姚挽讲雪鬼的事。

“去年腊月里开始的。头一回是老刘家的小子夜里起来上茅房,看见庄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白乎乎的东西,比人矮点儿,缩成一团。他喊了一嗓子,那东西嗖一下就不见了。后来陆陆续续有人看见。丢了三头羊,羊圈门自己开了,羊没了,地上有脚印子,不像人也不像狼,两个蹄子印,往庄外林子里去的。最吓人的是上个月,王二麻子夜里守草棚,说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下肩膀,回头什么都没有。第二天肩膀青了一片,跟巴掌印似的。”

姚挽问:“那东西伤过人没有?”

“没有。就拍了一下肩膀。王二麻子后来也没事,就是肩膀疼了几天。”周庄主说,“但谁也不知道下回拍的是肩膀还是脑袋。庄子里的女人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门。”

姚挽心里有了数。拍肩膀不留伤、蹄子印、偷羊、怕人喊——八成是山里的什么东西开了灵智,还没成大气候,偷羊吃是饿了,拍肩膀大概是好奇或者试探。不难对付。

“今晚我去庄口守着。”姚挽说,“看看它来不来。”

周庄主千恩万谢,给两人安排了间空屋。屋里一张炕,不大,睡两个人得挤着。周庄主抱了床被子来,旧的,棉花硬邦邦的,但干净。他一脸为难地说:“就这一床了。两位将就将就?”

姚挽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又看了一眼于承霜。他心里动了一下。

“没事。”他说,“他有他那件斗篷。”

周庄主走了之后,姚挽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带的毯子。他本来有两条,一条厚的,一条薄的。他把薄的那条拽出来,往于承霜那边一扔:“你盖这个。”

于承霜摸到毯子,捏了捏厚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毯子抖开,裹在身上,说了声:“多谢。”

姚挽等着他再说点什么。比如说“这也太薄了”,比如说“你自己盖什么”,比如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连回嘴的话都想好了——“我就这一条多余的,爱盖不盖。”

但于承霜什么都没说。他把薄毯裹好,往炕角一缩,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匀了。

姚挽瞪着他。瞪了足足有十数息。

这就完了?你就不问一句?你就不说这毯子薄得跟纸似的?你就不问问我把厚的留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于承霜的呼吸平平稳稳的,已经快睡着了。棉袄没脱,就那么裹着薄毯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弓着,像只蜷起来的老猫。

姚挽把厚毯子往自己身上一裹,躺下来,背对着他。炕是凉的,厚毯子也没多暖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他闭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等了大半夜,等于承霜说一句“毯子太薄了换一换”,或者“你那条看着厚些”,或者哪怕打个喷嚏呢。只要他吭一声,姚挽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话堵回去——你自己不说,怪谁?

但于承霜一宿没吭声。呼吸从头到尾平平稳稳,中间翻了一次身,把薄毯子重新裹了裹,又睡过去了。

姚挽在黑暗中瞪着墙壁,越瞪越气。他不知道自己气什么。气于承霜不抱怨?还是气自己把薄毯子扔过去之后一直在等对方抱怨?他说不上来。就是气。

后半夜雪又下起来了,窗纸被风吹得啪啪响。姚挽听见于承霜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于承霜。黑暗中看不太清,只看见炕角那团影子缩得更紧了,薄毯子裹在身上,肩膀那块还是露着一截棉袄。

姚挽瞪着那团影子,瞪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厚毯子拽下来,走过去,往于承霜身上一扔。

“换。”他硬邦邦地说,“我嫌厚,热得慌。”

于承霜被毯子砸醒了,摸到厚毯子,愣了一下。“你——”

“别废话。换。”姚挽把薄毯子从他身上拽下来,裹在自己身上,回自己那半边炕上躺下了。薄毯子果然冷,他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没出声。

于承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厚毯子盖上了。

过了片刻,于承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姚挽。”

“干嘛。”

“明天早上我把厚毯子还你。”

“随你。”

又安静了一会儿。于承霜说:“你那条薄的,回头我帮你补补。边上磨毛了。”

姚挽把脸埋进薄毯子里,闷声闷气地说:“用不着。睡你的觉。”

于承霜没再说话。姚挽蜷在薄毯里,冷得缩手缩脚,但心里那股憋了大半夜的气忽然散了个干净。他闭上眼,这次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于承霜已经起了,坐在炕沿上,厚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姚挽脚边。他手里攥着根针,正把姚挽那条薄毯子磨毛的边一针一针往里面折着缝。

姚挽看着他那双抖着的手捏着针,一针下去、半天才抽出来,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一个窟窿都没落下。

“你哪来的针?”

“跟周庄主婆娘借的。”于承霜头也没抬,“你这条毯子再不补,再用两天就散架了。”

姚挽坐起来,看着他把最后一针收完,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用牙咬断了线头。然后把毯子抖开,递给姚挽。

“补得不好。”他说,“凑合用。”

姚挽接过毯子。缝过的地方摸着有点硬,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他把毯子叠好塞进包袱里,站起来,把刀别回腰后。

“走了。”他说,“去庄口看看雪鬼的脚印。”

于承霜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姚挽忽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晚换回来。厚的给你。我昨晚热得没睡好。”

于承霜在他身后笑了一声,很轻。“行。厚的给我。”

姚挽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雪已经停了,庄口方向传来鸡叫声。他走在前面,于承霜的拐棍声跟在后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那拐棍声听着没那么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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