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鬼的蹄印从庄口老槐树底下出发，穿过冻硬的田地，直直往北边的林子里扎。
姚挽蹲在蹄印边上看了半天。印子两瓣，比羊蹄大一圈，前深后浅，步幅小，走得急但不慌，一看就不是追着什么东西跑的，是自己溜达着回窝。他在蹄印旁边还捡到几撮白毛，细软，捻了捻，带着点野兽的膻味。
“是雪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开了灵智的雪貂，还没化形。偷羊是饿了，拍人肩膀大概是拿人试爪子。”
于承霜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拄着扫帚柄，偏着头听。“多大的？”
“看蹄印，跟半大小子差不多高。灵智开得不大，顶多听得懂几句人话。不难办。”
“那今晚把它堵在林子里。”于承霜说，“雪貂怕火，也怕人声。晚上你拿火把往林子边上照，敲锣，把它往深处赶。赶远了它就不敢回来了。”
姚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懂？”
“以前遇见过。”于承霜说得很淡，“北境这种小东西多得很，雪貂、雪兔、雪狐狸，开灵智的不在少数。正经山神管不过来，得靠人自己去赶。”
姚挽把蹄印记在心里，站起来往庄子里走。“今晚守夜。明天再动手。”
于承霜跟在他后面，拐棍点着地，走了一截忽然说：“今晚雪大。”
姚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天边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从北边一层一层推过来，像叠着的旧棉絮。他问：“你怎么知道？”
“风变了。”于承霜说，“早上风从东来，现在从北来，越刮越硬。北边的云是压着山脊走的，那叫雪脊云，见了雪脊云，不出三个时辰准下雪。”
姚挽没说话，但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晚下大雪，雪貂就不好赶了。雪夜它会缩在窝里不出来，火把也照不了多远。
“要不明天晚上再动手。”于承霜又说，“今晚先歇着。等雪过了，蹄印会更清楚，它饿急了还会再出来偷。”
姚挽没回头，嗯了一声。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于承霜太稳了。瞎着眼，手抖着，走路得拄拐棍，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问什么答什么，不诉苦不抱怨。姚挽把薄毯子扔给他他就裹着，把厚毯子抢回来他二话不说就还。他好像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无所谓。
姚挽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扛得住。
这场雪来得正好。
傍晚的时候雪果然下来了。一开始还是零零碎碎的，天一擦黑就变成了成片成片往下倒，风裹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疼。周庄主家早早关了门，灶上热了糊糊，端到屋里让两人吃。
姚挽吃了一半，放下碗，站起来把刀别到腰后。
“我出去一趟。”
于承霜抬起头，眼皮耷拉着，面朝着他的方向。“雪这么大，出去干什么？”
“蹄印在林子边上，雪大了会盖住。我去看看有没有新的。”姚挽把棉袄扣子系紧，看也不看他，“你在这待着。我一刻钟回来。”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大得厉害，三步外就看不清人了。姚挽出了庄子往北走，走到林子边缘，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他蹲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往庄子方向看了一眼。
不出所料，远处出现了一个晃晃悠悠的影子。于承霜拄着扫帚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走一步歪一步，但方向没偏——直直冲着姚挽蹲着的方向过来。
姚挽站起来，等他走近了，冷冷地开口：“我不是让你在庄子待着？”
于承霜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你出来一刻钟了，没回去。”
“我说了一刻钟回去。”
“你只说了一刻钟。没说要是遇见了雪鬼怎么办。”于承霜拄着扫帚柄站稳了，脸朝着他，“雪鬼要是出来了呢？你一个人在这蹲着，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姚挽没接话。他本来打算在林子边上蹲一会儿就回去，压根没打算找什么新蹄印。他就是想出来透口气，顺便想想下一步怎么试探于承霜。结果这个人自己跟出来了。
“走吧。”于承霜说，“雪大了，回去。”
“不回去。”姚挽说。
于承霜偏了偏头。
“蹄印在这片林子里，今晚雪大，它缩在窝里不出来。我今晚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守着，明天一早就赶它。”姚挽指了指林子的方向，“你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他说完就往林子里走。雪大，林子里的雪更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于承霜跟在他后面。走得比刚才更费劲了，拐棍每点一下地都要陷进雪里，拔出来再点。但他还是跟着，没停。
姚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本来想的是：我把你引到雪里，你走不动了，总该开口求我了吧。你总该说一句“雪太大了回去吧”或者“我走不动了”吧。你总该露一点狼狈出来吧。
但于承霜一声没吭。
雪越下越大。风从北边灌过来，林子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姚挽在前面走，故意往深处走，往坡上走，往路最难走的地方走。他还不信了，一个瞎子，手抖着，拐棍都拄不稳，能在这雪里走多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自己先有点扛不住了。脚趾头冻得发木，手指头攥着刀柄都攥不利索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于承霜。
于承霜还在走。拐棍点地，雪没到膝盖，拔出来再点。走得不快，但节奏没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冻得发白，棉袄领子上的雪结成了一层薄冰。
姚挽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的：“走不动就说话。”
“走得动。”于承霜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走你的。我跟着。”
姚挽咬咬牙，继续往坡上走。
又走了一截，坡陡了，风也更大了。姚挽正想找个理由停下来歇歇，于承霜忽然快走两步，拐棍往他前面一横。
“停。”
“干什么？”
“前面是风口。”于承霜说，“你听风声。北边来的风从这地方过，两边的山梁夹着，风被挤窄了，声音又尖又细。这种地方不能待，待久了人会被吹透。”
他拄着拐棍往右边偏了偏，朝一处背风的坡面走。“这边。有石坎挡风。”
姚挽跟过去。于承霜在坡面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凸出来的石坎，下面有块凹进去的空地，能挡住北面的风。他蹲下来，把扫帚柄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姚挽。
“生火。”
“柴呢？”
“你右手边三步远，有棵枯了的小松，拽两把下来。”于承霜说，“我没手拽。”
姚挽拽了柴回来，火折子吹着了，火堆生起来。于承霜又摸了摸周围，摸到几块石头，垒在火堆边上挡风。然后他把拐棍往石坎上一横，拽了几把枯草盖上去，又脱下棉袄往上面一搭，搭出个半人高的挡风墙。
姚挽看着他光着膀子在雪里摸来摸去，正要说什么，于承霜转过身来：“把你的毯子拿出来，围在身后。从肩膀到腰，裹严实了。你坐下，背靠石坎，面朝火。后面漏风的地方拿拐棍挡着。”
姚挽照做了。裹上毯子，背靠石坎坐下来，面朝着火。于承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扫帚柄横在两个人背后，又拽了几把枯草塞在缝隙里。
火堆烧起来，暖意一点一点回来了。姚挽烤着火，看着于承霜蹲在旁边把挡风的石坎加高，心里那股劲忽然有点泄了。
他本来想试探于承霜的。他想把这个人引到雪里，看他走不动、看他求饶、看他狼狈。他想找点什么来确认这个人活该被恨。
但于承霜走了一整夜，没抱怨一句。拐棍点地的节奏从头到尾没乱过。现在坐下来生火垒墙，还顺手把他的挡风位置也给安排了。
“你管我干什么。”姚挽忽然说。
于承霜偏头看他。
“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我挡不挡风。”姚挽盯着火堆，没看他，“你走你的就是了，我冻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于承霜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你呼吸太急了。”他说。
姚挽愣了一下。
“刚才你走快了，呼吸又短又急。”于承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这么冷的雪，呼吸急了吸进去的全是冷气，走不出半里地就得咳。咳了肺就冻伤了，冻伤了再走两步就得倒。我不管你，你倒了还得我捞。我捞不动你。”
姚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于承霜把火堆拨旺了些，缩着肩烤火，棉袄搭在拐棍上晾着，身上就剩件灰布单衣。他嘴唇还白着，手抖着往火堆里送柴，送了两次没送进去，姚挽伸手接过来扔进去了。
于承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了。”他说。
姚挽把脸别过去，盯着火堆。火光照在于承霜脸上，瘦出来的棱角没刚才那么冷了。他嘴唇上的白慢慢退了下去，脸上有了点血色。
“你以前在雪里走过多少回？”姚挽问。
“不记得了。”于承霜把单衣裹紧了点，“每一世都在北境待着，冬天出门就是雪。走多了就熟了。雪这东西，你不怕它，它就吃不了你。”
“你不怕？”
“怕过。”于承霜说得很淡，“后来发现怕也没用。怕它它也在那，不怕它它也在那。不如把火生好，把风挡住，该走的时候接着走。”
姚挽看着火堆，没说话。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石坎挡住了北来的风，火堆烤得人脸上发烫。姚挽裹着毯子靠在石坎上，听着于承霜在旁边拨火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干的事有点蠢。
他本想把这个人引到雪里看他的狼狈。结果这个人用一整个晚上的稳当和一句话，把他那一百年的恨给堵了回去。
“你呼吸太急了。”
就这么一句话。他连瞎子都不是——他连“看”都看不着，光凭听就听出姚挽呼吸不对，就知道他快冻伤肺了。这个人从走出庄子到现在，一直在“看”着他。
姚挽把毯子裹紧了些，往火堆那边挪了挪。于承霜感觉到了，偏了偏头。
“靠过来点。”姚挽说，语气硬邦邦的，“你单衣太薄了。两个人靠一起比一个人暖和。”
于承霜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在石坎上，火堆在前面烧着，拐棍在背后挡着风。
“姚挽。”于承霜忽然说。
“嗯。”
“明天早上雪停了，得把雪屋拆了。别留痕迹。”
“什么雪屋？”
于承霜指了指两个人头顶上。姚挽抬头一看，才发现刚才于承霜垒的挡风墙加拐棍加枯草，从外面看已经像个小半圆的雪丘了。雪落在枯草和棉袄上，冻成了一层壳，把两个人包在里面，只留了火堆前面的口子透气。
“这就算雪屋了？”姚挽问。
“简易的。能挡一宿。”于承霜把单衣往上拽了拽，“天亮拆了，把雪推平。别让雪鬼知道有人在这蹲过。它精着呢。”
姚挽嗯了一声。火堆噼啪响着，外面的风雪被挡在雪壳外面，声音闷闷的。于承霜缩着肩靠在他旁边，呼吸慢慢匀了，身子往他这边歪了歪，肩膀靠得更实了些。
姚挽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