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章
谢云衢走回去,把矮桌底下那张废契抽出来。
墨已经干了。他拿笔尖在"郑阿满"的"郑"字上加了一横,笔画是错的。错字不成名,错名不成籍。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废契点着,扔进江里。
纸在水上卷了一下黑边,沉了。
顾婆一直站在旁边。她把铜壶提起来,倒了一碗水,自己没喝,放在矮桌上。
陈三。"她说。
谢云衢没应。
你爹当年,是替谁改的账?
谢云衢把笔插回笔筒,笔筒里三支笔轻轻碰了一下。
行首问错人了。"他说。
我没问错。"顾婆往前走了一步。她比他矮半个头,偏偏这一步逼得他退了半步,"十四年前沉江那桩案子,卷宗上写着'谢亭之私刻引魂幡、涂改生籍'。谢家四十七口,一夜之间没了名字。你那年五岁,逃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
津口的水又打上来一级,浪过了第三级石阶,把刚才郑阿满蹲过的地方浸了。
我不知——
津外有船。"顾婆打断他。
谢云衢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条。"顾婆说,"泊在芦花荡,船不挂灯,桅上吊着一面小幡。人没下船,先遣了一个黧黑的仆役进津口的驿馆,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问泥渡津今年,有没有姓谢的人报户。
顾婆把那碗水推到他面前。
带珠子的那种人来了。"她说,"谢云衢,你打算怎么死?
那碗水面上,映着渡口的灯。灯在晃,水面也在晃,人影被晃成两半,谁都拼不上谁。
谢云衢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掌心里那道绳痕。
少了一分。
一寸是十年。一分,是整整一年。
他今天,替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人,花掉了一年。
第二年,顾婆把谢云衢叫到茶棚后头的账房。
这间账房是一艘旧船的舱改的,三面钉着木板,一面朝江。顾婆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支笔、一盒朱砂、一张裁好的契纸。
泥渡津的事。"她说,"你替我写一份契。
什么契。
码头公契。"顾婆把契纸推过来,"把津里三百二十户的籍额,从江表渡籍房挪出来,挂到'津社公产'底下。明年三月整籍,衡律司来抄册,抄的是户,不是社。户没了名字,社还在。
行首。"谢云衢看着那张契纸,没接,"这一份契,律条上永远兑现不了。
我知道。
你要骗的是渡籍房的账吏。契上必须有具名的人。谁署,谁担。
你署。
我不署。
你署你的真名。"顾婆看着他,"谢云衢三个字。
江风从舱口灌进来,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
谢云衢笑了。他来泥渡津十四年,第一次笑。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
行首知道我是死人。"他说。
知道。我十四年前在津口接的你,你身上那件夹袄,前襟兜着半本书,烧焦了一角。"顾婆把铜钱往前推,"你署真名,我保你三年。三年之后,你要替津里做的事做完了,我把你爹当年的路引给你。
路引值什么。
路引上有名字。"顾婆说,"抄籍吏谢亭之,神策元年九月入江表渡籍房。底下有个鲜红的印,印上那三个字,是幽庭水官的。
谢云衢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十四年,他手里空得像一只掏过的鸟窝。顾婆现在跟他说,江表渡籍房的旧档里有一个"谢亭之"。
行首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要这张契。"顾婆说,"这张契写下去,津里三百二十户明年三月不必销籍。我拿七年的指望,换你一支笔。公平。
不公平。"谢云衢说,"行首拿的是别人的指望。
顾婆盯着他:"你在泥渡津住十四年,你也没替谁指过路。
谢云衢没答这句话。
他把契纸拿起来,凑到舱口的光底下看。契文写得很工整,是他自己前年替顾婆抄的底子。第三行写着"津社公产,户额概不由官",第八行写着"凡有争竞,以社首为断"。这两行字放在云枢院的律条底下,足够把抄契的、署契的、藏契的一起钉在籍塔第九层。
他把契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墨字,被水泡过,糊了大半。他举到眼前认了半天,认出四个字:
改字者死。
谢云衢把纸放下。
行首。"他说,"这是十四年前的官契纸。神策元年以前发的纸里有麻,边上有暗纹。元年之后换了稻草纸。这一张是旧纸。行首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知道。
我得知道。"谢云衢说,"因为背面这四个字,是抄籍吏的笔法。横细竖粗,收笔往右上挑。这种字,江表渡籍房十四年前有两个人写得出来。
顾婆沉默了很久。
我劝你别问。"她说。
谢云衢伸手,把那张契纸拿了过来。
他没有马上落笔。他把砚台端到舱口,把袖子挽到肘上,把契纸上"津社公产"那一行底下的空档量了三遍。三遍量出来的位置不一样,他就再量一遍。
顾婆在对面坐着,铜壶里水开了,她没去管。
谢云衢提起笔。
笔尖离纸还有半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左掌心里那条痕烫了一下。不像火,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从掌根往指尖里插。他把左手翻过来——那条淡红的线正在缩。缩得很慢,慢到能把眼睛看进去。他自己的年岁,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
一个死人,不能在生籍上落真名。
五岁那年,那位逃亡的老籍师在他掌心里划下"亡籍"两个字的时候说过:从此你在九阙的账上是一个死人,你写谁的名字都行,别写自己的。
他一旦在官契上写下"谢云衢"三个字,云枢院的生籍册就把他认回成活人。活人一被认回,死籍就散了。死籍一散,他就是一个姓谢的余孽,站在泥渡津渡口,身上再没有东西遮着。
他落笔。
第一笔,横。
第二笔,竖。
第三笔,一撇。
他写得很慢,比替人写江契慢十倍。每一笔都压到底,墨透纸背,纸的背面能看见字的影子。写到第四笔,他鼻子底下热了一下。他抬手一抹,指背上一线血。
他接着写。
谢"字的最后一捺,他把笔锋压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那一停里,他掌心那条痕又缩了一分。
他写"云"字。
江风把舱口的纸吹起来一角,他用左手按住,掌心那道痕贴在纸上,纸面透出一点极淡的红。
他写"衢"字。写到最后一笔,笔锋忽然一斜,那一横被他往上带成了半个挑。纸上那个字变了,成了一个"客"字的头。
他手没停。他把这个"客"字补完,然后在前面添了一个"渡"、一个"舟"。三个字挤在原该写名字的地方,位置偏了半行。
写完,他直起身。
掌心里那条痕,从掌根到中指尖,短了一截。他数得清,一共短了两分。
契纸上四个字。
渡舟客。
顾婆伸手去拿那张纸,谢云衢一把按住。
行首。"他说,"你要我署真名,我署了。律条上,一个死人不能具名,我写的不是人名,是一句自号。契要具名,行首得自己担这一笔。
顾婆的手停在纸上。
你。
我。"谢云衢把契纸推回去,"这一份契,明天拿去江表,吏员要么认,要么不认。认了,是行首的功。不认,是行首的罪。跟我没有关系。
顾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爹死之前,也这么跟人说话。"她说。
她把契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谢云衢站起来。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回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