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3章
行首的账房,桌底下第三块船板是松的。"他说。
顾婆的脸色变了。
谢云衢弯下腰,把桌底那块板掀开,从里头抽出一叠纸。纸色发黄,边角被虫蛀出小洞。
逃户名册。"他说,"神策五年到今年,一共二百七十一笔。田四、王顺、张阿狗、李三娘……名册上这些人,一个都没在津里报过户。
你——
我抄半页。"谢云衢说。
他把那叠纸压回桌板上,抽出一张白纸盖上去,提笔就抄。他写得快,一行一行往下走,墨不干也不花。抄到第十一行,他停住,把白纸抽出来吹干,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剩下二百六十笔,留在行首手里。"他说,"行首现在要做的,不是把我交出去,是把我藏好。这半页纸在我怀里,行首的码头就在我怀里。您明白。
顾婆坐回椅子上,手扶着桌沿,胸口起伏了三次。
我不杀你。"她说。
我知道。
你别高兴太早。
我没高兴。
顾婆冷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从鼻子里出来,又干又硬。
你抄得出名册。"她说,"你抄不出你爹的坟。
谢云衢站在舱口。江上的风把他前襟吹开一线,露出里头那件旧夹袄的补丁。
他连坟都没有。"顾婆说,"神策元年那桩案子,销的不只是名字。谢家四十七口的骨头,一具都没发还。你爹死在哪、烧在哪、埋在哪——你找了十四年,你找到过一根骨头吗?
谢云衢没说话。
他一直站到江风把他的袖子吹干。
半炷香后,他去了渡口的背风处。
那里堆着七八条废弃的船骨,船骨中间搭了个草棚,棚里铺着稻草。草棚里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张晒干的纸片,蜷着,两只手攥在胸前。
是郑阿满。
谢云衢蹲下去,把稻草拨开。
郑阿满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是平的,什么也没有。
你叫什么。
阿满的嘴唇动了动。
我记不清我叫什么了。"他说。
谢云衢把手里的半张饼放在他旁边。
他挽起阿满的左手袖子。袖管底下,瘦得只剩骨,手腕上有一圈东西。
一道火烫过的痕迹,绕着腕子整整一圈。疤上留着纹路,像是从什么印子上烫下来的。谢云衢把手凑近,把腕子转到江光底下看。
那不是纹,是字。
烧进去的字。压得很浅,被皮肉长过一遍,边角糊了,可中间那几个还认得出来。
一个"丙",一个"七",一个"百",一个"二"。
丙七百二。
谢云衢盯着那一圈疤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半册书。夹袄里侧,挨着心口,有一样东西硬硬的,十四年了,他从不敢翻,也不敢烧。
他问:"你从哪来。
我不知道。
你在泥渡津几年。
十几年。"阿满说,"我烧水。
谁带你来的。
我记不清。
津里有人报过你逃户吗。
阿满摇头。
谢云衢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小白纸,又摸出一支短笔。他把纸铺在膝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写下三个字。
郑阿满。
字写完,纸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等了三息。
白天在津口,他在废契的夹缝里写下这三个字,纸面上是亮的,追名符当场哑了。那是"替那本册子改名"——他让那个名字从衡律司的追索里漏出去一次。
现在他把这三个字写在干净的白纸上,意思就不一样了。他是在替一个人重新立名。
掌心里那条痕,往指尖那边缩了半分,又缩了半分。
谢云衢把纸捏皱了。
他想明白了。替人写名这活计,不能替人"立",只能替人"漏"。漏一次,是让人从账上滑出去,账还认他。立一次,是要跟整本账对赌,他这一条绳痕赌不起。
何况阿满是被人从册上勾过的。勾过的人跟他一样,都是账外之物。两个账外的名字碰在一处,只会一起烧。
他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点着,捏着让它烧到指腹边,才松开。
灰掉在草里。
他站起来,走出草棚。
渡口那边人来人往。挑水的、卸货的、在茶棚里赌钱的、抱着孩子看船的,三百多口子人,十年,没有一个去渡籍房说一句"这有个没名字的人"。
不是没人看见。是没人愿意记。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在泥渡津活了十年,谁都见过他,谁都想不起他。这不是别人的错,是这本账的规矩:账上没有的人,活人的脑子就装不住。他端着水走过去,人家接过来喝了,转头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谢云衢活了十四年,靠的就是这条规矩。
他现在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谢云衢回了茶棚。他从茶棚后头翻出船帮的旧账,一摞一摞往回搬。那些账本是顾婆的,一年一本,记着谁上工、谁欠工钱、谁的柴火钱没结。他从午后一直翻到掌灯,翻得指腹上的茧都磨热了。
第一处,口音。阿满说话带尾音,把"烧水"说成"烧碎",把"黄"说成"王"。这是江底旧炉那一带的话。九渡的炉工从下游三渡抽,只有那三渡的人把舌根压在喉咙里说话。
第二处,手上的功夫。谢云衢看他劈柴。他不砍节子,先把斧背在柴上顿一顿,听一声响,再顺着纹路下斧。这是炉工劈料的习惯——炉膛里的柴要短、要直、要不带节,顿一下才知道往哪儿开裂。泥渡津打渔的人劈柴,从来不顿。
第三处,怕水。他在渡口烧了十年水,从不上前三级石阶。去年八月有人落水,满津的人都去拉,他站在最里头,一动不动,两只手在袖子里抖。
第四处,茶棚的旧账里,神策四年有一笔"雇炉灰工一名,月钱三十文,不问名"。字是顾婆自己写的。那一年泥渡津没修过炉,没起过窑。雇的是谁家的炉灰工?
第五处,他每天清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腕上那圈疤往袖子里塞。
谢云衢把账本合上。他从船帮旧档最底下,抽出一卷发霉的抄本。那是十四年前江表渡籍房散落出来的废档,当年被人拿去包咸鱼,顾婆捡回来的。他把抄本摊开,一行一行找。
江底旧炉的炉工,编的都是"丙"字号。丙字是炉号,后头三个数是工号。丙字一炉八百号,一炉一炉往下排,谁死了,号就空出来,空出来的号给新来的人。抄本后头附着一页号册,纸被盐水泡得发白,字还在。
谢云衢用指甲顺着号册往下滑。
丙七〇一。丙七〇三。丙七百二那一行——
空的。
不是划掉了,是从来没写。这一行底下连个墨点都没有,像是抄到这里的人忽然把笔收了。旁边一行注着小字:"待补"。
他看了很久。
待补"两个字,写在十四年前。
阿满手腕上那个号,就是这个位置的号。
他抬起头。茶棚里坐着十七八个人,门口又挤了百十号。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一个代笔的杂工,抱着一摞旧账,坐在灯底下一句话不说。
你在看什么?"有人问。
谢云衢开口。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茶棚里外都听得见。
渡口背风处那个人,不是逃户。逃户有名,他没名。"他说,"他手腕上有一圈火烫的号,丙七百二。丙字号是江底旧炉的炉号。他不是躲匠,他是从炉里走出来的炉工。他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人抬出来的。
有人笑了。笑得很难听。
什么炉?
无量炉。"谢云衢说。
三个字落地。
茶棚里的笑声一下断了。门口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赌钱的把铜钱按住,抬头看过来。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