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4章
没有人问"无量炉在哪"。所有人都听过这三个字。江上飘的、死人骨头里烧出来的、连提都不该提的那三个字。
笑的那个人站起来。他是津里的抬尸工,姓田,脸上一道旧疤。
你少在这胡说。"田瘸子说,"无量炉在江底,二十丈深,从古到今没人见过。你一个写字的,凭什么指着个傻子说他是炉工。
凭号册。"谢云衢把抄本翻到那一页,推过去,"丙七百二这一行,是空的。旁边注着'待补'。注字的日子是神策元年九月。
那又怎么样。
神策元年九月,我爹进了江表渡籍房。"谢云衢说,"同一个月,江底旧炉缺一个号。
田瘸子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号册上缺一个号,人身上就多一个号。"谢云衢说,"他要是不从炉里出来,这号就该在江底烂着。他出来了,号还在他身上烫着。
茶棚里没有人说话。
顾婆站在茶棚门口,手里的铜壶提在半空,没放下。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田瘸子终于开口,"他连名字都没有。
对。"谢云衢说,"他连名字都没有。所以这十年,谁都不记得他。
他把抄本合上,抱在怀里。
但是炉上有号。"他说,"号册是账。账上有他。
田瘸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拨开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扔下一句:"你最好赶紧把这话收回去。你要是收不回去,明天跟你说话的就换人了。
他人一出门,就有两个人跟着出去了。
谢云衢站在原地没动,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谢云衢的背后,起了一阵很轻的声响。
他回过头。
阿满站在茶棚外头的灯影里,两只手抓着门框。他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也不看那百十号人,只盯着谢云衢。他忽然跨过门槛,一把攥住谢云衢的手腕。
那只手烫得不像活人的手。
你。"阿满说。
他的眼睛在黑里亮着。
你是不是也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天还没亮,津口就烧了三艘船。
没有人点火。三艘渔船泊在芦花荡外沿,桅上还挂着昨夜的湿帆,忽然从船底往上亮起一层青白的光,像是江底有一盏灯把水照透了。光一亮,船板就卷,帆就化,火烧得没有烟,只有一股腥甜的味。守船的人跳进水里,游到浅处回头看,江面上一片青光,三条船的影子在光里慢慢塌下去,塌成一堆黑渣。
谢云衢站在茶棚的檐下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把灶下的火压了。茶棚里七八个没走的渔民全挤在窗口,谁也没说话。
津口的锣响了。
三快,一下,一下,一下,连敲九下不停。
连敲五下是拿人。九下,是封津。
桥头堵了。"有人在门口喊,"二十个青灰的,把桥口拿木栅拦上了。津外还有船,三条大船,桅上吊着幡。
天亮的时候,津里已经没人敢出门了。津口那座单孔石桥的桥面上,架了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四十上下,脸很白。他不看津里,只看江。他右手搁在膝上,掌心里托着一颗珠子。
珠子有鸽蛋大,黑得发亮,珠子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红光,像是炭灰里还没死的那点火。
谢云衢认得出那道光。昨夜他在津口外那三艘船上看见的,就是这个颜色。
诛咒郎。"顾婆站在他背后,声音很低,"衡律司执刑官,专治逃名破咒。姓沈,沈鹤年。
他带了多少人。
船上七十,桥头二十,驿馆里还有他自己的一队。他进津不下马,不入驿馆,先封津口。"顾婆把铜壶提到灶上,"津里三百二十户,谁都出不去。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自己走到他面前。"顾婆说。
谢云衢没答。
辰时,桥头开始点名。
不是查户口那一种。青灰短打把一口旧木箱从驿馆抬出来,摆在桥头石基上,箱子四面箍铁,正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签——那是泥渡津的户籍箱,一年只开一次,三月整籍那天开。
沈鹤年站起来,走到箱前,把左手往箱面上一贴。
那颗珠子从他掌心滚到箱盖上,滚得很慢,像是一滴水在找缝。
珠子贴住箱面的一瞬,津口的空气"嗡"了一下。
谢云衢的左掌心里,那条痕猛地一凉。
不是烫。是凉,像有人拿一块冰在掌心上抹了一下。他低头看,淡红的绳痕边上升起一层极细的白毛,又在两息里退了下去。没缩。这一次没缩。
他心里数了一下。这是头一回有人朝他出手,他的年岁没有少。
追名符。"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尖发苦,"他那颗珠子,是闻血脉的。闻的不是名字,是骨头。
闻到了吗。"顾婆问。
闻到了。"谢云衢看着自己掌心,把拳握了一下,"他闻到了,可他追不上。账上没有我。
桥头那一边,沈鹤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喊,可整个津口都听清了。
泥渡津,神策十二年,生籍副册三百二十户。"他说,"三个月前,芦花荡外捞起一具漂尸,身上没有籍牌。九月里,津口有一本册子的追名符自己烧了。
他把珠子从箱盖上拾起来,托在掌心里。
这两桩,是同一件事。"沈鹤年说,"我做这行二十年,只用一条路:挨个儿念。念到珠子烫手为止。
第一排的青灰短打翻了册子。
谢长庚。
谢阿五。
谢九娘。
谢四郎。
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谢云衢身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津里哪来这么多姓谢的。
都是死人的名字。"谢云衢说,"衡律司的旧名册,记的是幽庭的销籍户。他不是在津里找人,他是在拿死人试珠子。
念到第四十个,珠子还是黑的。
沈鹤年把珠子翻了个面。
停。"他说。
桥头一下静了。
津里还有人没按印。"沈鹤年说,"昨夜烧船的时候,我看了一圈。有人站在檐下,不慌,不跑,也不看火,只看光。
他把珠子收回袋里。
他不占活户口。他一定在津里。
顾婆从茶棚里出来,走到石阶下头。
她手里提的还是那把铜壶。她走到桥前站定,抬起头。
官爷。"她抬起头,"泥渡津行首顾氏,见过诛咒郎。
沈鹤年看她:"行首。
官爷要点人,津里三百二十户,一户一户来,我陪着。"顾婆把铜壶放下,壶底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实,"津里确实有三桩不该有的事,七月漂尸、九月符烧、昨夜船火。官爷在我津里点出人来,我给官爷立碑。
你这是要给我指路。
我是要给官爷提个人。"顾婆说,"津里有个代笔的杂工,叫陈三。这人没户没籍,年年替人写契,昨天还在桥口按过印。官爷要找不占活户口的人,他算一个。
谢云衢的手握紧了一下。
顾婆没有回头。
人在哪。"沈鹤年问。
在茶棚后头收拾东西。"顾婆说,"我这就去把他带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过谢云衢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息。
我保不住你。"她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把你交出去,津里三百二十户能活。你自己看着办。
谢云衢看着她。
行首。"他说,"你要交我,得先等一件事。
什么事。
等他把珠子收回去。
顾婆停住脚。
谢云衢已经从檐下走了出来。他没有往津外去,也没有往桥后躲,他往桥头那边走。走得不快,跟替人送契时一样,一步是一步。
二十个执令吏同时把手按在了腰牌上。